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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夫君养外室二十年竟已子孙满堂,晚年有愧想起家中发妻时,才知年逾五十的我已请旨和离
发布日期:2026-02-07 17:19    点击次数:62

第1章

成婚第三十年,我发现陆彦舟养了一个外室。

原来他这么多年驻守边疆、迟迟不肯卸甲归乡,是因为在外面早就有了另一个家,儿孙满堂。

就连我自己的儿子女儿,也早就知道了这些事。他们和陆彦舟一起,瞒了我整整半辈子。

知道真相的那天,我进了宫,递了和离的折子。

刚拿到圣旨回到家,五十岁的陆彦舟就策马冲回了将军府。

……

“苏锦茉,你都这个岁数了,闹和离,不嫌丢人吗?”

他两鬓已经斑白,眉头紧锁,把半路拦下的折子重重摔在地上。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正织着给孙子的虎头鞋,头也没抬。

“不觉得。”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淡,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要是因为今年寿辰我没回来,你心里不痛快,我跟你赔不是。你也知道,边疆离不开人,我实在走不开。”

他耐着性子解释,始终觉得,我这个年老色衰的妻子要离开,不过是因为他太久没回家。

他确实很少回来。

成婚三十年,今天是他第十次踏进将军府的门。

我放下手里针脚细密的虎头鞋,抬眼看他。

“你真是因为戍守边疆,才回不来的吗?”

陆彦舟愣了一下。

“你怀疑我什么?”

他的语气又硬了起来,“苏锦茉,你在家安稳享福了大半辈子,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了,别胡思乱想。”

我心底一片冰凉。

只是问了一句,他就慌了。

看来他是真的心虚。毕竟当年,我和他是先帝御赐的婚事,满京城都说是金玉良缘。

三十年前,先帝亲自给苏陆两家指了婚。

我和陆彦舟的感情说不上多深,但总归是相敬如宾。

他也曾一身戎装,在我面前郑重发誓。

“阿茉,你们苏家是世家望族,你既嫁了我,我绝不会负你。”

可上个月——

十一月初七,他五十岁生辰那天。

我仗着自己身子还算硬朗,悄悄去了边疆,想给他一个惊喜。

在那处宅院敞开的院子里,我看见陆彦舟正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正一小块一小块地给他喂果子。

夕阳是金色的,镀在他冰凉的盔甲上。那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盔甲上垂下的流苏。

“爷爷,爷爷!”

旁边的大圆桌边,围坐着九个年轻男女,年纪都与我儿女相仿。

“爹,快来吃饭了,我们和娘一起给您祝寿!”

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端着菜碟从屋里走出来,陆彦舟立刻上前接了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情意,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这些年的“戍守边疆”,就是在这宅院里,和另一个女人,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那一大家子围坐吃饭、笑语晏晏的画面,让我觉得,自己在京城这三十年所有的等待和坚守,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天夜里,我就上了回京的马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和离。给我自己一个解脱,也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现在,陆彦舟拦下了我的折子,不让我去见皇上。

他见我久久不说话,以为我还在闹脾气。

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多大牺牲似的,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罢了,我今晚就歇在你屋里。阿茉,别怄气了。”

若是年轻时听到这话,我大概会欣喜若狂。

可现在,我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算了吧,都一把老骨头了。”

到了这个年纪,其实也做不了什么。我只是纯粹不想他躺在我身边。

陆彦舟见我这般不识抬举,脸上那点耐心瞬间没了。

“我下月就班师回朝,以后都住在府里,再也不走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说完,揉了揉那只带着旧伤的手腕,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我看着他那依旧挺直的背影,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他。

他手腕因为常年握重剑落了毛病,一旦连夜策马赶路,就会疼得厉害。

以前每次见他这样,我都会心疼得不行,亲手调制药膏,仔仔细细给他敷上。

但这次,我站起身,打开柜子,把里面所有为他备着的药膏贴,一瓶一瓶,一盒一盒,全都扔进了院子那口枯井里。

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在黑夜里显得特别闷。

从今天起,这段婚姻里所有的委屈,我都要一件一件扔掉。

包括他陆彦舟这个人。

第2章

月亮挂得老高。

我收拾了整整一夜,才把所有和陆彦舟有关的东西都理了出来。

五十多岁又怎样,我不想临到死,还跟一个骗了我大半辈子的男人绑在一块儿。

屋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我环视一圈,心里有了数:能烧的就烧,该沉井的就沉。

全部归置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刚想躺下歇会儿,儿子陆枫晔就急匆匆走了进来。

“母亲。”

我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国子监听课的。

陆枫晔几步走到我跟前。

“母亲,您年纪大了,难道就因为父亲在边疆养了个外室,就要闹和离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抬眼看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陆枫晔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那副冷硬的样子,和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宋姨一个孤女,和父亲在边疆做了三十年神仙眷侣,那边的将士人人称赞,我怎么会不知道?”

“瞒着您,也是为您着想。”

宋姨?

他叫宋怡汐叫得可真亲。

我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小时候体弱爱哭、整夜整夜要人抱在怀里哄的儿子,现在竟帮着外人说话。

大概在他们父子看来,男人在外面有女人,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一个老婆子,不该,也不能为这个闹出这么大动静。

我没接他的话。

只是突然觉得,生下他,有点后悔。

陆枫晔见我不吭声,像是松了口气。

“母亲,家和万事兴。宋姨不会动摇您在将军府的地位,您就别计较了。”

“父亲今天难得在家,您快去给他做顿午饭吧,他以前最爱吃您做的菜了。”

我差点气笑:“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让我下厨?怎么不叫你媳妇做?”

陆枫晔皱了皱眉,很不认同的样子。

“她带孩子回娘家省亲去了。再说,她是宋府嫡出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哪能让她下厨?”

他的话像冰碴子,扎得我心里发凉。我没再理他,转身回屋补觉。

晌午了。

陆枫晔见我迟迟不出院子,只好吩咐下人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一家三口,总算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以前只要陆彦舟在,我总是等他先动筷子,自己才跟着吃。

可今天,我当他是空气,拿起碗筷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陆彦舟看我这样,倒没生气,只是顿了顿,斟酌着开口。

“阿茉,这次我班师回朝,会从边疆带个人回来。”

我眼皮都没抬,默默夹了一筷子菜。陆彦舟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你我两地分居,我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陪不了我,我只好在那边,安了个小家。”

他的话里,竟隐隐有些怪我的意思。

真是荒唐。

我淡淡“嗯”了一声,不想再搭腔。

他忘了,当初只要他上交北疆军的虎符,就能立刻回京。

他也忘了,我原本也是能骑马挽弓的人,嫁给他之后,才囿于这方灶台。

陆彦舟大概没料到,我听了这瞒了几十年的事,反应会这么平淡。

他神色有点不自在,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世上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这些年,从未往府里带过任何人。阿怡年纪也大了,边疆苦寒,我想接她进府,好歹有个安稳晚年……”

我听不下去了,“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气氛一下子僵住。旁边的陆枫晔赶忙接过话头。

“父亲凯旋和纳新人,这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这些年,将军府冷清得跟鬼宅似的,儿子巴不得府里人多些,热闹些。”

听着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说出这话,心口像被掏空了。

真是蠢得可怜。

他是太自信他这嫡子的身份,能稳稳接住将军府的爵位?

还是太天真,以为能和异母的兄弟相亲相爱?

这时,陆彦舟赞许地看向陆枫晔,眼里泛着些浑浊的光,点了点头。

“知我者,还是我儿。”

【直到除夕那晚,我才听说将军要娶平妻】

那天的饭桌上,陆枫晔像是得了什么鼓舞,开始细数那个外室的好。

“宋姨跟父亲同甘共苦,任劳任怨伺候了这么多年,这样的贤妻良母,真是世间难得……”

她苦?

那我呢?

我出身高门,嫁进陆家,守着一段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的婚姻。这么多年,我把什么都搭进去了,没换来丈夫的心,也没换来他半点体谅。就连我一手养大的儿子,也跟他爹一个样,对我薄情得很。

我看着陆枫晔,看着这张我一点一点喂饭、教他认字长大的脸。

“既然你觉得她千好万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那你换个娘吧。”

陆枫晔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的陆彦舟表情也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一声,开口打圆场:“阿怡从来不在意什么主母的名分,你跟孩子说这种气话做什么。”

陆枫晔赶紧顺着台阶下:“是啊母亲,宋姨绝不会动摇您的地位,我娘永远只有您一个。”

我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枸杞茶。水温刚好,微微发苦。他们父子俩这一唱一和,听得人心里发闷,又觉得荒唐。

“这是陆家将军府,”我放下茶杯,“你们定就行。”

我不想再为这些烂事费神,打算起身离开。

这时,陆彦舟的亲兵匆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隐约听见“宋夫人”三个字。

陆彦舟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带着点歉意看向我:“边疆有紧急军务,我得立刻赶回去,这顿饭……吃不成了。”

我没留他。

倒是陆枫晔,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父亲,都好几年没一块吃顿团圆饭了,不能吃完再走吗?”

陆彦舟犹豫片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声音里带着愧疚:“等下个月爹回来,往后天天都能团圆。”

我垂下眼,没再看他们。

以后?

陆彦舟,你的“以后”,不会再有我了。

他走后,我也没心思跟陆枫晔多说什么,一个人回了桂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点点清理着自己的东西。人老了,就总爱回想从前。

我想起成婚头一年,陆彦舟送过我一匹小马驹。我亲自给它刷毛、洗澡,喂它吃草料。后来它老了,死了,在一个陆彦舟远在边疆、想必正享受着天伦之乐的晚上,我亲手把它埋在了后院的黄土下面。

我从箱底翻出一沓信,纸页都泛黄了,边角却还平整。那是陆彦舟早年写回来的家书,我一直收着。

他的字写得极好,筋骨分明。

——「吾妻苏锦茉,离京一载,甚是想念……」

——「边疆风沙大,一望无际,这时便格外想京城,想在你身边。」

——「一切安好,勿念。」

曾经靠着这些字句,我才能一个人撑起这空荡荡的将军府。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个字都扎眼。

我把信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卷上来,纸页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又叫下人搬出去一箱又一箱东西,让他们拿去卖了。府里没人敢议论,因为那都是我用自己嫁妆置办的。

直到除夕那天,我才听说陆彦舟回京了。

他一回来就进了宫,用这些年攒下的战功,向皇上求了一道旨:要娶宋怡汐做平妻。

接着,他雷厉风行地买下了将军府隔壁的宅子,让宋怡汐住了进去。

扫雪的丫鬟婆子在廊下低声嘀咕,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里。

“听说是用夫人的嫁妆银子买的宅子,就跟将军的竹苑隔一道墙。”

“为了来往方便,墙都叫人打通了,两处宅子现在连成一片了。”

若是从前听到这话,我心里怕是早就酸涩得拧起来了。

可现在,人都老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至于嫁妆钱,这将军府上上下下,靠我的嫁妆养了这么多年,现在才来介意,也晚了。

我当没听见,拢了拢披风,朝府门口走去。刚出垂花门,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陆彦舟。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路上买的,桂花糕,给你。”

我示意身后的嬷嬷接过,抬眼看他:“怎么不让她直接住进府里?”

提起那个人,陆彦舟眼角那些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透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那边清静,她喜欢。”

第3章

陆彦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倒像在望着别处。

“阿怡和你不一样。她女扮男装,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十年,是马背上闯荡惯了的,性子野,跟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妇人处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

“所以我才安排她住隔壁府邸。她自己自在,你……也眼不见为净。”

眼不见为净?

我心里那点残余的温度,彻底凉了下去。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闹别扭,伸手过来,攥了攥我的手指。

那手心里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硌得人生疼。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阿茉,咱们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往后,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守着空院子。”

“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一定来你屋里。其他时候……我得陪着阿怡。”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体贴。

“这些年,你总是一个人,也习惯了。可她刚回来,身边离不开人。你是当家主母,多体谅体谅。”

他这副故作深情的模样,让我心口猛地一抽,几乎喘不上气。

哪来的脸呢?

用着我苏家的银钱,养着他的心头肉和那一大串儿孙,给他们置办宅院,反过来还要我体谅?

我抽回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开心就好。”

懒得再费口舌了。既然打定了主意,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正值晌午,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朝着皇宫方向去,轱辘声又沉又闷。

我要去见夜君倾,求一道旨,斩断和陆彦舟这三十年的孽缘。

没嫁进陆家前,我和这位天子,也算青梅竹马。

那时他还是九皇子,时常在各世家之间走动。有一回,他竟偷偷翻过苏家的墙头,塞给我一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

后来我出嫁,便渐渐断了往来。

一晃三十年,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接过他糕点的苏家姑娘。

皇宫,金鸾殿。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抬眼,瞥见九霄宝座上那抹明黄的身影。

夜君倾已近知命之年,鬓边有了霜色,批阅奏折时微微蹙眉的神情,却和少年时一样专注。

我跪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妇苏锦茉,叩见陛下。”

“苏锦茉”三个字落地,他握着朱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奏折被轻轻搁在御案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穿过漫长的岁月在辨认什么。

“阿茉。”

他唤了一声,语气有些悠远。

“三十年没见了。你倒是比朕想象中,要显得年轻些。”

我有些意外,连忙俯身:“陛下谬赞了。”

他赐了座,宫人搬来绣墩。我坐下,能感受到他落在身上的视线,有些复杂。

“陆将军带着他那外室,还有子子孙孙,五十八口人,浩浩荡荡回了京。用军功换了一道准娶平妻的旨意。”

他的手指敲了敲御案。

“这事儿,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老妇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

看到那折子,夜君倾微微一怔。

“朕听说了。你之前递过和离的折子,被陆将军拦下了。这次,还是为了这个?”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也极清楚。

“不是和离。”

“是休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夜君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这个年纪,休了夫,往后打算如何自处?”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深邃。

“要不……进宫来,做朕的贵妃?”

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是想离开陆彦舟,却从没想过,要跳进另一个更深的笼子。

陆彦舟身边多了一个人,我都觉得脏。

夜君倾是天子,三宫六院……

不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我低下头,声音放得轻缓。

“陛下,老妇这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若入后宫,实在……不成体统。”

夜君倾那双凤眸微眯了一下,似乎看穿了我那点不情愿。

他靠回龙椅,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罢了。朕不过是想,找个故人,在宫里陪着钓钓鱼,说说话而已。你既不愿,就算了。”

好在,他并未强求。

那道准我休夫的圣旨,很快便盖了玉玺,递到了我手中。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捏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忽然搬开了。连这把老骨头,都好像轻快了不少。

那天是除夕。

因为宋怡汐刚进府,陆彦舟特意将团圆宴设在了她的院子。

孩子们都去了。我推说身子不爽利,没露面。

眼不见,心不烦。

隔壁院子里,爆竹声噼里啪啦响到后半夜,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一阵阵飘过高墙,传进我的桂苑。

我在窗前坐了一宿,听着那些热闹,看着自己这满院的清冷月光。

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陆彦舟来了。

五十岁的男人,容颜早已被风霜侵蚀,刻上了皱纹。唯有那眉眼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冷峻模样。

“将军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我坐在椅上没动,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不太自在的赧色。

“今日……是初一。”

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履行那个承诺。

每月初一、十五,来我院子的承诺。

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那点施舍来的陪伴,我早就不稀罕了。

我拉开抽屉,手指碰到了那份冰凉的绢帛——皇帝准我和离的圣旨,刚想拿出来。

陆彦舟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明儿初二,丽华要回来省亲,你记得张罗妥当些。”

女儿陆丽华去年嫁进东宫,成了太子妃。初二回门,是件顶隆重的事。

他走近,顿了一下,那只带着厚茧、有些粗糙的手,搭上了我的腰。

我脊背微微一僵,侧身避开了。

“身上不方便,将军去宋姨娘那儿吧。”

这话是假的。我三年前就已绝经。

可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或许从未记过。

“还能来是好事,养好身子,咱们兴许还能再添个儿子……”

他絮絮说着,给哪个孙子削了把小木剑,又给哪个孙女做了匹小木马。等以后我再给他生个孩子,他定亲手打个摇床,日日守着,赏花养鱼,享享清福。

我听着,只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孙子孙女都抱了好几个的人,怎么还能对着我说出这些话。

那一整天,我都推说身子乏,没给他好脸色。他枯坐无趣,晌午过后,便讪讪地走了。

我没管他去了哪儿,继续清点我的箱笼。当年带来的嫁妆,剩下的底子,一样样理清楚,叠放整齐。

正月初二,归宁日。

陆丽华穿着一身锦绣宫装,回到了将军府。

一年不见,她见着我的第一面,不是问安,而是劈头盖脸的埋怨。

“母亲,您到底闹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父亲和离?您要是就这么走了,外人只会笑话我有个被休弃的娘!”

她攥着帕子,声音又急又尖。

“我这嫡女的身份要是没了,将来还怎么做皇后?”

我站在那儿,听着,只觉得心里那点暖意,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生她的时候,我几乎去了半条命。她自幼体弱,我天天守在灶边,盯着火候,给她熬鱼汤,炖燕窝。

怕她闷在深闺里无趣,我悄悄让人在后院墙上凿了个不易察觉的小门。她溜出去,我就当不知道。

我手把手教她拉弓,教她舞剑,告诉她:

“琴棋书画救不了命,真到了险处,手里有家伙,心里才不慌。”

那时小小的她,举着木剑,脸蛋红扑扑的,声音脆生生的:“娘!等阿华长大了,天天保护您!”

那个会甜甜喊“娘亲”的小女孩,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前只有这位妆容精致、眉眼冷冽的太子妃。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声音很平。

“我为你们兄妹,耗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要挨你的骂吗?”

她脸色僵了僵,语气软了些,却更执拗。

“太子的心思不在我身上。若没了将军府嫡女这身份,他绝不会立我为后。母亲,您得多为我想想。”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

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我这件,长大以后,窟窿眼越来越多。

当初我就同她说过,宫门深似海,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不如找个踏实人家。

可她偏要进去,还主动对太子示好。做娘的,拦不住,只能盼着她好。

现在,我也盼着她能明白我。

“阿华,”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为你想了二十年。往后,该想想自己了。”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柔软立刻褪去,浮起一层清晰的不悦。

“怪不得父亲宁愿长年待在边关陪着宋姨娘,也不愿回来见您。有时候我真觉得,她若是我母亲,该多好。”

说完,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并无泪痕的眼角,转身就走。

我望着她那身华服消失在影壁后,站了很久。

也许是这些年,失望已经攒得太满,此刻心里反而静得很,没什么波澜。

没关系,阿华。

很快,你的母亲,就会是她了。

【我扔掉了三十年的旧东西,丈夫却问我:能不能三人合葬?】

陆丽华走了之后,我又拿起那双没做完的虎头鞋,一针一针地编。

桂苑里空荡荡的,冬天的风吹过院子,连点人气都留不住。

炭盆烧得再旺,屋里还是冷飕飕的。

陆丽华这次回娘家,阵仗大得很,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连顿饭都没留下吃。

陆彦舟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他把错全怪在我头上,说我没亲自下厨,没给女儿做顿像样的饭。

“你都这个年纪了,跟我闹就算了,女儿难得回来一次,你非要弄得大家不痛快?”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连回话都觉得多余。

“以后不会了。”

我和他们,早就没什么“以后”了。

也许是我语气太顺,陆彦舟那股火一下子泄了气。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总算觉出点不对劲来。

“这屋子……怎么空了不少?看着死气沉沉的。”

我把绣花针扎进鞋面,低头咬断线头。

“扔了些没用的老物件,摆了三十年,看腻了。”

就像看你陆彦舟,我也看腻了。

他皱起眉,语气带着责备:“该省省就省省,别那么败家,留点福气财气给子孙。”

我抬眼,把他眼里的不耐烦看得清清楚楚。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吗?”

他身子僵了一下,好像听出我话里有话,表情有些不自在。

“胡说什么呢。”

他顿了顿,“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东街看看棺材。以后……咱俩就葬在一块儿。”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愧色。

“不过……是三人合棺。阿怡也得跟我们一起。”

谁要跟你们一起?

我眉头一拧,话脱口而出:“定二人棺。”

他立刻误会了,以为我是不让宋怡汐进来。

“阿怡在边疆陪了我那么多年,还生了那么多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一个心愿,你都不能满足她?”

要是早些年,我大概会被这话活活气死。

但现在,心里那点火星子,早就熄透了。

“要么二人棺,要么各埋各的。”

我也不想多解释,干脆对他下了逐客令。

“冥顽不灵!”

陆彦舟脸色一沉,袖子一甩,走了。

那天晚上,桂苑来了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宋怡汐自己推门进来,含着笑坐下。她动作举止倒是端庄,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沉稳。

可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藏不住。

她其实比我大几岁,但我没想到,她会老得这么明显。

转念一想,边疆风沙那么大,她又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元气耗得厉害。

自然比不上在京城养着的我,看着精神。

宋怡汐没绕弯子,看着我的眼睛,直接开了口:

“这三十年,你跟阿珩聚少离多,没什么感情。但我不一样,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朝夕相处,养儿育女。在军中,人人都叫我一声夫人。”

“你可能不知道,三十多年前,我跟阿珩就情投意合。是陆家不同意他娶我。”

“最后,还是我劝他,他才点头,答应了和苏家的联姻,娶了你。”

我轻轻抿了一口参茶,抬起眼看她。

“所以,你在边疆熬了大半辈子,从小三熬成老三,千里迢迢跟着陆彦舟回京,就是为了跟我讲你们这半辈子的爱情故事?”

宋怡汐嘴角的笑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阿珩一直遗憾我没能进陆家的门。所以,他才特意让你的儿子,娶了我的侄女宋今宜……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苏锦茉,将军夫人这个名分,是我让给你的。你儿子的姻缘,也是我一手牵的。”

“我只求死后,能以‘陆宋氏’的名分,和阿珩葬在同一口棺材里。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你都不能成全我吗?”

我愣住了。

难怪这些年,不管我怎么对儿媳宋今宜好,她都始终对我亲近不起来。

原来根子在这儿。

我看着宋怡汐眉梢眼角那点掩饰不住的挑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了做陆彦舟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你连自己的名和姓都舍得扔,三十年不回宋家。”

“宋怡汐,值吗?”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紧了宽大的袖口。

【那天我亲手烧了将军府,也烧掉了我的前半生】

她没说话。

我看了看宋怡汐那张苍老的脸,皮肤松垮,眼珠泛着灰白,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明明和陆彦舟同岁,却已经老成了这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我不要的婚姻,还有那口棺材,你既然想要,就拿去吧。”

宋怡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不需要你施舍,”她声音发硬,“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她板着脸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转身走了。

她走后,我让嬷嬷过来,吩咐她去真州把我娘家的老宅子买下来。

再雇些人,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往后的日子,我想回去,安安静静地过。

从头发乌黑到两鬓斑白,我在这将军府里操持了三十年。

现在,该轮到我自己了。

陆彦舟带着宋怡汐出了府,阵仗不小,说是去东街看棺材了。

他们不在,正好。我去了库房。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账簿纸页哗啦作响。我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我只拿我当初带来的嫁妆,一样一样点清楚。

别的,我一概不要。

儿子女儿也不要了,他们都已成人,成了家。

连陆彦舟,也有了新的人。

他们大概都不知道吧。

这么多年,将军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开销,靠的都是我嫁妆里的银子在填。

当年陆家死活不让陆彦舟娶宋怡汐,不就是因为府里早就是个空架子,等着我这个有钱的媳妇来补窟窿么。

如今我要走,带走我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跟着我的老仆,把一箱又一箱的嫁妆往外抬。

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拦,又不敢上前。

“老夫人,您、您把这都拿走了,府里往后可怎么办啊?”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找你们新的当家主母去。让她想办法。”

管家额头上都是汗:“老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您……真不管老爷了?”

我听了只想笑。

陆彦舟和宋怡汐的“恩”,怕是比我这三十年的分量还足吧。

我把那道写着“休书”二字的御赐圣旨,扔到他怀里。

“我养了将军府一百三十五口人,养了三十年。如今,还想让我养宋怡汐那一大家子?”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皇上准我休夫。这个人,我不要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回到桂苑,我站在院子里,把这住了三十年的屋子,慢慢看了一圈。

然后让嬷嬷,把我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出来。

人都说老了得有个伴。

可我现在,只想回家。回真州,回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半辈子好像一晃就过了,到头来,觉得能让我踏实落脚的,还是出生的那片土。

东西收拾妥当后,我亲自提了一桶油。

绕着这院子,一圈,又一圈,缓缓浇了过去。

最后,我丢了个火折子进去。

一小簇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转眼就连成了片,火光冲天,把将军府上方的夜空都映亮了。

嬷嬷在旁边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在噼啪作响的烈焰和滚滚黑烟里,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既然要走,就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结的蜘蛛网,都别留下。

尘归尘,土归土。

从今往后,这桂苑里不会再有任何我生活过的痕迹。他陆家的一切,也再与我无关。

黑烟混着火星子往上卷,空气里满是焦糊的味道。

而我,终于走出了这个困住我三十年的地方。

东街,棺材铺里。

陆彦舟正让老板定制三人合葬的棺材,宋怡汐却一直摸着旁边一副双人合棺的板材,爱不释手。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

就算苏锦茉嘴上说不愿意三人合葬,可她一把年纪了,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这个家,终究是他说了算。他说出口的,就是定下来的事。

本以为宋怡汐会懂他的心思,没想到她也这般不识趣。

“大正月里看这个,晦气。回去了。”

他没等身后的女人,自顾自转身,大步出了铺子,上了马车。

马车刚到府门口,还没停稳,就见管家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过门槛时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老爷!不好了!桂苑……桂苑着火了!”

陆彦舟脸色一变,从车上跳下来:“夫人呢?夫人怎么样了?”

管家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把那卷明黄的圣旨举过头顶,面如死灰。

“夫人……夫人把库房里她的嫁妆银子全带走了,只、只留下这个……”

“她说……皇上准了……是休书……”

“人……已经出城了——”

暖手炉“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陆彦舟展开那卷明黄,目光死死钉在“休夫”两个字上。指尖攥得发白,纸页簌簌地抖。

左下角鲜红的玉玺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不可能!”

管家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飘过来:“老爷,桂苑的火总算扑灭了……可什么都没剩下……库房早空了,往后这府里可怎么支应……”

陆彦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宋怡汐从旁走上前,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果断:“我和老爷从边疆带回些体己银子,你先拿去,务必把院子修整起来,稳住下头的人心。”

管家等了半晌,见陆彦舟仍僵着不动,只得匆匆应了声“是”,退下去照办了。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均匀的轱辘声。

苏锦茉靠坐在马车里,窗帷半卷,外头是不断后退的田埂与远山。她正往真州去,那儿有她早几年就悄悄置办好的宅子,往后日子怎么过,心里早有盘算。

十五岁嫁进将军府,到今年整三十年,她没离开过京城。

刚成婚那会儿,陆彦舟还没去边疆。他在府里时,常拉着她在后院比划几招。他是武将,就喜欢看她也能挽个剑花,虽不精,但那股劲儿他欣赏。

婆母待她也好,从不摆京城贵妇的架子,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这份“好”里,有多少是不得已。将军府的老爷子战死,几个儿子也接连折在沙场,只剩下孤儿寡母和一府亟待填补的窟窿。

她的嫁妆,恰是那时递过来的一根浮木。

马车中途停下歇脚,车夫给马喂水料。

苏锦茉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一丛丛生得恣意的狗尾巴草。穗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绿茸茸的。

王嬷嬷跟过来,笑着打趣:“在府里时,老夫人总闷在屋里不出来,这一离了家,连野草都瞧着新鲜。”

苏锦茉听了,只是弯弯嘴角。

何止是草,这野地里的风,她都觉着新鲜。

念头一起,她转身走到一个护卫身边,伸手接过缰绳,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丝毫不见老态。

王嬷嬷惊得眼皮直跳,赶忙上前:“主子!这、这叫人瞧见像什么话……”

苏锦茉攥着缰绳,回头冲她笑了笑,截住话头:“别管。”

四十五岁,连休书都拿了,还在乎什么规矩体统。

她扬鞭,轻喝一声,马便小跑起来。白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眉眼却清亮,背挺得笔直。

王嬷嬷和几个随从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京里人人都说陆老夫人持家有方,端庄贤淑。直到今天,他们才恍惚看见她另一副模样。

天色擦黑时,一行人进了真州城。

苏锦茉仍骑着马,不紧不慢走在马车前头。街边有百姓驻足,低声议论。

“瞧那老夫人,气派得很……”

“瞧着就富贵,若能……”

话音未落,一个穿白色锦衣的年轻男子忽然捧着束粉茉莉,拦在了马前。

他直直望向苏锦茉,声音清朗:“昨日在庙里求了一卦,说我今日在西街能遇着共白首之人。”

“见着您,我便信了。”

苏锦茉怔住。

王嬷嬷已一个箭步挡在前面,厉声道:“哪儿来的轻浮之徒!来人,扭送官府!”

那男子脸色一变,抱着花,转身挤进人群,眨眼不见了。

苏锦茉半晌没回过神。

如今外头的风气,竟是这样了?她摇摇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皇帝念着旧情动心思,她尚能理解几分;这走在路上平白招来桃花,可真让她这老太婆不习惯了。

她轻叹口气,下了马,回到车厢里。

车内小几上搁着副叆叇,她拿起,又抽出本书慢慢翻看。还是书里清静。如今纸贵,连寻常竹纸,都比三十年前贵了数倍,都说唯有读书高,这话不假。

马车又行了一段。

没想到,陆府的人竟追了上来。

一名小厮气喘吁吁拦在车外,递上一封信:“老夫人,这是老将军让务必送到您手上的……”

苏锦茉没接。想来无非是斥责她纵火、不告而别、丢尽陆家颜面的话。

她示意王嬷嬷接下,冷着脸吩咐:“打发走。后面若还有人跟着,想法子甩掉。”

马车终于停在真州宅院门前。

管家早领着一众下人候在门口,见了她,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快步迎上。

“主子,您可算到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透着些神秘:

“院子里有人给您备了份礼,说是……大礼。”

第4章

雪还在下,压得院里那几棵桃树枝子簌簌地响,花苞都藏在雪下面,一点红也看不见。

苏锦茉接过管家说的“大礼”,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她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谁送来的?”

话问出口,她也打开了匣盖。答案就躺在里面:一叠厚厚的铺面契书,纸页间的缝隙里,赫然盖着朱红的官印——那是皇商的印记。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声音放得很低:“主子,这……收还是不收?”

苏锦茉盯着那官印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凉的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合上盖子,声音平静:

“收下吧。”

屋里几个随从互相递了个眼色,没人吭声。

静了一会儿,苏锦茉才又开口,像是才想起来:“陆彦舟送来的信呢?”

王嬷嬷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时,脸上有些犹豫:“信在这儿。还有……老将军后来另捎了句话。”

她顿了顿,像是不愿提。

苏锦茉没看她,只朝炭盆那边摆了摆手:“说吧。”

王嬷嬷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嫌恶:“老将军说,您要是三天内不回去,他就把宋怡汐扶正。”

旁边新来的几个丫头里,有个穿紫衣裳的,眼睛转了转,往前凑了半步:

“主子,要不要给那宋氏一点教训?奴婢认得几个……会哄人的姑娘,保准能把老将军缠住,也叫那姓宋的尝尝滋味。”

苏锦茉正端起手边的枸杞茶,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她听着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淡了下去,“但宋氏没到那份上。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都是女人,何苦去为难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

她不再说话,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

熟悉的字迹一下子撞进眼里,力透纸背,还是那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现在回来,本将军既往不咎。」

苏锦茉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接着,她把信纸对折,再对折,走到燃得正旺的火盆边,松了手。

纸角碰着火炭,“呼”地一下卷起明焰,转瞬就成了一团蜷缩的黑灰,带着呛人的烟,往上冒。

那烟升起来,模糊了她低垂的眼。

婚是离了,日子总得过。

真州这边的铺子,倒没人敢为难她。毕竟陆家那么大的摊子,是她一手撑了这么多年,里里外外的人情关系,她都熟。这真州城里的几十间店铺,打理起来不算吃力。

身边年轻的丫鬟们常围着她,嘴甜得很:

“主子您眼光真厉害,生意做得这般红火,还有余力指点别家呢。”

苏锦茉听着,笑了笑,随口接道:“你们可真会说话,不像我……”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丫头们多少知道她从前的事,也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指的是谁——陆家那些人。

一时间,大家都不作声了,脸上或多或少替她透着些不平。

苏锦茉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那一家子,明明是靠她养着,到头来却嫌她满身铜臭,嫌她啰嗦麻烦,说她没有宋怡汐那般“善解人意”。

她不愿再想,摆了摆手,截断了思绪:

“今儿的铺子就看到这儿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绸缎铺子外走。

刚踏出门槛,一个小厮模样的仆人急匆匆跑过来,拦在她跟前,双手递上一封信:

“老夫人,老将军给您的信。吩咐了,务必请您当面看完。”

苏锦茉脸上的那点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没接,只是盯着那仆人。仆人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半晌,她终究是伸出了手。

“罢了。”

她不想为难一个跑腿的。就站在原地,撕开了信。

第5章

信纸在她手里攥紧了,捏得边缘发皱。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松开手指,把纸一点一点抚平。

她转身走回铺子里,径直到了账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

墨是现成的。可她提着笔,对着信纸空白处,半天落不下去。胸口堵着一口气,想骂回去,话挤到笔尖,却不知该怎么写。

那个机灵的紫衣丫鬟瞧见了,大着胆子凑近,小声说:

“主子,要不……让我来?”

苏锦茉怔了怔,侧头看她。

随即,她把笔递了过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好,你来。”

第6章

紫霞接过毛笔,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你头发已经和你父亲尸体上的蛆一样白了,那东西像针那么细,硬起来跟拇指差不多短……怎么还这么自信?」

苏锦茉和随从们凑过去看,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人出声。

她把信折好,递回给脸色发白的仆人,转身慢慢往桃花院走。

她看得明白,陆彦舟写这封信是动了气。

他一向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谁要是驳了他的脸面,还闹到皇上跟前,他一定会记在心里。

可苏锦茉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走了,不正合他的意吗?

他正好可以续娶宋怡汐,再过两三年,就能名正言顺地和宋怡汐合葬了。

想到这里,苏锦茉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空茫。

子女不亲,丈夫不爱,等她将来死了,谁来给她操办后事呢?

她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喃喃说了出来。

旁边的王嬷嬷轻声接话:“主子可以托给陛下办。”

苏锦茉没应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叹了口气:“王嬷嬷,我很久没去看母亲了,明天我们去给她扫扫墓吧。”

至于身后事,她身子还硬朗,总不用像宋怡汐和陆彦舟那样着急。

王嬷嬷低低应了一声,静静跟着她回府。

苏锦茉回到院子,简单沐浴洗漱,就进了主屋歇下。

为了让这里有点家的样子,她特地把院子改回了三十年前的格局。

但这一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迷迷糊糊睡着后,许多杂乱无章的梦涌了上来。

一会儿是小时候,她和夜君倾笑着闹着的声响。

一会儿是十五岁那年,初见陆彦舟时,眼前晃动的红帐。

一会儿是三十岁那天,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陆彦舟骑马又一次离开,胸口那股发闷的酸。

破碎的记忆不断闪过。

最后停在陆彦舟和宋怡汐一家和乐融融的画面上,他正深情地望着宋怡汐。

那眼神刺得苏锦茉心口一疼,猛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先搬出桃花院,再把院子里的布置重新改一改。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得先去见见母亲。

正是一月,冬雪还没化净。

真州西郊,一座大坟立在百年桃树下,石碑上刻着“苏夫人之墓”。

苏锦茉缓缓跪下来,脸上没有落寞,也没有伤悲。

她伸手理了理香炉里的香,把它们一支支摆正,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望着墓碑,开口说道:

“母亲,我和陆彦舟分开了。”

“他不是良人。只是我跟他耗了三十年,人也快老了。以后我下去见您的时候,您可千万别笑我。”

风吹过去,桃枝轻轻晃了晃,没有花落下。空气里只有雪干净清冽的味道。

苏锦茉离婚后选择回真州老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母亲。

她跟着母亲回过两次外祖家,一次五岁,一次十岁。

五岁那次,母亲一进娘家,就伏在外祖父的棺材上,肩膀颤着,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直流。

那时候苏锦茉还太小,连躺着的是外祖父还是外祖母都分不清,只会站在一旁咬自己的手指。

等到十岁那次,她才隐隐约约明白“娘家”是什么地方。

母亲摸着她的头,眼眶通红,声音压得很低:

“你父亲和我吵了架,他在外面有了人。我咽不下这口气,你跟母亲回外祖家住些日子,好不好?母亲只有你了。”

所以苏锦茉记住了:和夫君吵架要回娘家,心里堵着气要回娘家。

娘家永远是出嫁女儿的底气。

可是陆彦舟远在边疆,她连和他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三十年啊,苏锦茉早没了年轻时那点脾气。就算发现陆彦舟养了外室,她也只是沉默。

她爱过他,也恨过他。

而所有关于他的情绪,都随着这个冬天到来,像桃花的香气一样,散在风里,再也闻不见了。

苏锦茉琢磨不透陆彦舟的心思。

一个三十年只回家十趟的男人,他在想什么,她实在猜不出来。

在真州的这一个月,她日子过得挺自在。除了照看铺子,空闲了就往梨园跑,听上几折戏。

陆彦舟那边却安静得出奇。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来,那封信石沉大海。他一声不吭,倒像是单方面跟她冷上了。

直到京城的姐妹捎来口信,苏锦茉才晓得,陆彦舟往宫里跑了好几趟,想求一道抓她回去的旨意,理由是她卷走了将军府的家底。

皇上没搭理他,反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狠狠训了一通。

骂得多难听,外头没传出来。但光是“圣上斥责”这四个字,分量就够重了。

与此同时,铺子里的几位管事喜滋滋地来报账:“东家,上个月的进项,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番!”

账册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写着:三万二千七百两。

苏锦茉指尖抚过那些数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当下就拍了板:“这个月,所有人多加一份月钱。”

……

另一边,将军府里。

挨完骂的陆彦舟,总算冷静了些。他在空荡荡的府里踱步,越走心里越燥,逮住一个下人问:“老夫人……还没消息?”

下人缩着脖子,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和早朝时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还有皇上冷冰冰的脸,一下子全叠在了一起。

紧接着,那封骂人的信,还有那纸休书,也跟着冒了出来。

像两只看不见的手,隔空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

可这火没烧多久,自己又熄了。

他还能收到她的信,哪怕是骂他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还没彻底当他死了。

这么一想,陆彦舟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莫名松了一点。

他往前刚走了两步,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老管家。管家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挤出话:

“将军,桂苑修缮的工钱……眼下府里,支不出了。”

陆彦舟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就一个烧坏了的偏院,能花几个银子?”

他声音拔高了些,“我这么大个将军府,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将军府……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

皇上骂他“吃软饭”时,那些文官眼里藏不住的讥诮,又浮现在眼前。

他在边疆三十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早该刀枪不入了。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他竟当着百官的面解释了一句:

“臣在边疆三十年,所用皆是自己俸禄。”

话一出口,那几个嘴皮子最利索的文臣就笑了,话里夹枪带棒:

“是了,险些忘了,老将军在边疆……另有一个家要顾。”

“一人俸禄养两家,自然是捉襟见肘。”

陆彦舟听得心头火起,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下朝后,他跟最亲近的友人抱怨:“一群只会耍笔杆子的废物,他们懂什么?我与阿怡,是真心实意。”

友人看着他,眉头拧紧,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彦舟没察觉,声音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怨:

“若非当年娶了苏锦茉,我三十年前便与心上人成婚了。何至于此……如今倒成了怨偶。该休妻的是我。”

友人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陆彦舟,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她替你守着陆家整整三十年!你刚走那会儿,她怀着身子,里里外外操持,给你打点前程,可曾跟你诉过一句苦?两个孩子,也是她独自拉扯大……”

……

陆彦舟怔在原地,没再反驳。

他抬头,望向桂苑那个方向。关于苏锦茉的种种,忽然不受控制地,一帧帧涌回脑子里。

三十年夫妻。

他离家那年,她正怀着第一个孩子。家道中落,他承父命投军,从小卒做起。千里之外,她挺着大肚子,一边撑着家业,一边托人给他捎银子、打点关系。

信里却从来只写:“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我与孩儿,等你回来。”

字迹总是工工整整,仿佛真的没有烦忧。

可现在,他回来了。

等到的,却是一纸休书。

陆彦舟猛地转身,回到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封休书。

纸张已经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晰又刺眼。

他胸口那股滞闷的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坐不住,干脆起身,想找点什么来劈了这碍眼的东西——比如他那柄最趁手的莫邪剑。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打开兵器架,又翻箱倒柜。

剑呢?

他最喜欢的那把剑,放哪儿去了?

【陆彦舟的剑,和那口枯井里的药膏】

陆彦舟皱了皱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柄剑,是苏锦茉当年送他的。

该不会……也像桂苑里那些不见了的摆设一样,被她拿去卖了吧?

想到这里,他心猛地往下一坠,像是掉进了黑漆漆的崖底,半天喘不上气。

他不死心,一个人在屋里翻找了一整个下午。

柜子、箱笼、兵器架,甚至床底下都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心里那块地方,就这么慢慢空了一块,堵得难受。

一个念头猛地冲上来:找不到这柄剑,今天就没完。

他叫来管家,直接问:“我那柄莫邪剑,是不是被老夫人带走了?”

管家摇摇头:“老夫人走的时候,竹院的东西,一件都没拿。”

陆彦舟眉头拧紧:“那就是还在院子里。”

只是他找不着罢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就淹了上来。自己院子里的东西,放在哪儿都不知道,传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人背地里笑话。

他又去问了儿子陆枫晔。

儿子也是一脸茫然:“很重要吗,父亲?要不我帮您一起找。”

陆枫晔也加入了。两个人几乎把竹苑每个角落都掀开看了一遍,连砖缝都没放过。

还是没有。

陆彦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已经空了的桂苑。

院子里一片狼藉,大火烧过的灰烬铺了满地,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堆着。走两步,灰就扑簌簌蹭上衣摆,拍都拍不干净。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慢吞吞挪到那口枯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里头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底下堆着一团团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陆彦舟顿了顿,抬手脱了外袍,拽着那根旧井绳,一点点滑了下去。

等他把那包东西捞上来,凑近一看——竟是一包又一包,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膏贴。

他先是愣住,随后扯了扯嘴角,忽然笑出声。越笑越觉得荒唐,最后重重把那包药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旧伤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针扎似的,瞬间让他脸色白得吓人。

他紧紧攥住手腕,指节都发了青。地上就散落着现成的药,他却看也不看,仿佛那点摇摇欲坠的面子,比这副身子骨还要紧。

那之后,陆彦舟再没在府里提过苏锦茉的名字。

可就算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他总隐隐盼着,哪天苏锦茉会红着眼回来,哭着求他原谅。

……

另一边,真州。

苏锦茉正在自家的陶瓷铺子里闲逛。管事的领她去了后院的瓷窑,让她亲眼瞧了一回御供黄瓷是怎么烧出来的。

她甚至还亲手拉了一个坯,做了个小小的瓷瓶。

她记得以前在宫里赴宴时,见过这种黄瓷,釉色温润,光泽含蓄,当时就喜欢得不行。回来还跟陆彦舟提过,说哪天有空,想和他一起试着做一个。

那时陆彦舟怎么说的?他说他没空。

席间别的夫人都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瞧着她,连宫里的贤妃都笑着打趣:“不过是个瓷器罢了。”

“苏锦茉,陆将军的手是握剑的,可不是摆弄泥巴的。”

苏锦茉当时也只是淡淡笑了笑。

本就是一时的念头。陆彦舟难得回家一趟,哪有工夫陪她做这些小事。

没想到如今,倒阴差阳错圆了这桩心愿。

她现在想做什么瓷就做什么瓷,想烧几个就烧几个。

只要自己迈出第一步,往后的路,好像忽然就平坦开阔起来。

下午回到宅院时,她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陆彦舟。

只一眼,苏锦茉就看出他憔悴了许多。

他今年刚满五十,常年习武带兵,向来身板硬朗、精气神足。可此刻站在那儿,脸色却透着蜡黄,眼窝深陷,连胡子茬都冒得杂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中间仿佛隔着大半辈子的光阴。

苏锦茉先回过神,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陆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三十年的剑,到底还是没留住握剑的人】

陆彦舟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阿茉啊,你前几年给我买的那把剑,搁将军府哪儿了?」

苏锦茉怔了一下。

「哪一把?」

这三十年,她送他的剑实在不少。

她总记得他年轻时策马扬鞭、戍守边关的样子,心里仰慕那份为国为民的意气。每一柄剑,她都暗暗盼着,盼它能陪他上阵杀敌,更盼它能护他周全,盼着有朝一日两人头发都白了,还能并肩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

谁曾想,他刚满五十这年,路就走到了头。

陆彦舟隔了好一会儿才说:

「莫邪剑。」

他顿住,眼神飘向窗棂外头晃动的树影,就是不看她。

「你能不能……回府帮我找找?至于你写信骂我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苏锦茉语气很淡。

「在你竹院,右厢房第三间,衣柜最上头那层。」

陆彦舟显然没料到她答得这么确切,目光倏地落回她脸上。

竹院一向是她打理,那么多杂物琐事,她竟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喉结动了动。

「……谢谢。」

苏锦茉只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事吗?」

屋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陆彦舟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事情明明说完了,脚却像钉在地上。

他胡乱又找了个由头。

「还有好些东西都寻不见了,都是顶要紧的。要不……你回去替我归整归整?」

苏锦茉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想让她回京城。

她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你自己找。我是你府上的下人吗?」

那话音里的冷,刺得陆彦舟脸色一白。

心底蓦地窜起一股怨。

三十年的夫妻,让她帮个小忙怎么了?什么下人不下人,这话也太难听。

至于这么矫情?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心气高,傲得很。

见他不吭声,苏锦茉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往后别来找我了。让你府里管家收拾屋子,再找不着,就去问他。」

这大概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耐心了。

陆彦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眸子里沉沉暗暗的。

「你若七日内不回京,我就扶正宋怡汐!」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又重又急。

苏锦茉听着那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威胁,脸上露出些许古怪的神情。

王嬷嬷这时从她身后慢慢走出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

「老将军这怕是糊涂了?上回也说,夫人三日不回去,他就扶正宋姨娘,可到如今也没见动静……」

「他该不会,就是想逼夫人回去吧?」

苏锦茉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是想我回去。」

王嬷嬷讶异:「啊?」

「老将军这是转性了?还是岁数到了,人也昏聩了?」

苏锦茉轻轻笑了一声,有些涩。

「他清醒得很。他爱宋怡汐是一码事,可将军府若宽裕,他早二话不说将她扶正了。」

「问题是,府里没钱啊。」

「所以我那主母的位子,他才一直给我留着,没让宋怡汐坐上去。」

天下人忙忙碌碌,不过为了一个利字。

七日后,扶正宋怡汐的消息没传来。

陆彦舟倒是把将军府管家的对牌钥匙,交给了她。

那之后一段日子,府里看着挺和美。陆彦舟时常带着宋怡汐出入京城各家的筵席场合。

儿子陆枫晔和儿媳宋今宜对这位宋姨娘喜欢得紧,小孙子也爱黏着她,一口一个「祖母」,叫得又甜又亲。

可惜好景不长。

宋怡汐长年在边关生活,哪里懂得深宅大院里管家理财的琐碎与门道。

【深度情感】

家里老太太眼神越来越差,连看账本都费劲,凑近了才能勉强看清几行字。

这一下,将军府里里外外都乱了套。

可陆彦舟呢,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出去和老朋友喝酒比武,回家就往饭桌边一坐,挑挑拣拣。

“以前一顿十个菜,现在怎么就剩五个了?”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又放下,声音带着不满。

“从前每顿起码五个肉菜,眼下就俩荤的,摆一桌子,我都不知道该先伸筷子夹哪盘。”

宋怡汐听了,闭了闭眼,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才把那股往上冲的火气硬压下去。

她声音听着有点累,透着无力:

“库房早就见底了,真经不起这么花了。”

陆彦舟脸色沉了下来,筷子一搁,起身就走,丢下一句:“我出去吃。”

门被带上的声响过后,饭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怡汐还坐在那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挤个笑,却没挤出来。

“都接着吃吧。”

她低声说。

坐在旁边的宋今宜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又是那股喝了一个月的鸡汤味。

她终于没忍住,把勺子“铛”一声丢回碗里。

“这汤就不能换一个吗?我闻到这味儿就想吐。”

她声音不大,却让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还有,以前天天都有的金丝燕窝呢?厨子现在是怎么当差的?”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住了。

这哪儿是在说厨子,分明是指着宋怡汐的脸在说。

宋怡汐脸色白了白,嘴角那点勉强挂着的弧度彻底没了。

她慢慢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搁在桌上,推到宋今宜面前。

“府里没钱了。”

她声音干涩。

“要不,这个家你来管?”

宋今宜眼睛一亮,几乎立刻伸手,一把将那串钥匙抓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我管就我管。”

她说得干脆。

这时候,城另一头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锦茉正和王嬷嬷、紫霞几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丸子粽冒着热气,虾肉馄饨汤色清亮,酒蒸鸡皮色油润,羊蹄笋、五辣醋蚶子、猪大骨清羹、山药汤……都是真州当地的鲜味儿。

筷子刚动几下,院门就被敲响了。

苏锦茉停下筷子,朝紫霞看了一眼。

紫霞会意,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陆枫晔。

苏锦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他走进来。

陆枫晔走到近前,像是鼓了鼓劲儿,才开口:

“母亲,您跟我回府吧。”

他声音放低了些。

“您就算……不要父亲了,总不能连亲儿子也不要吧?”

苏锦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陆枫晔等不到回应,自己转身,顺势就坐在了紫霞刚空出来的椅子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宅子听说原是他母亲娘家的产业。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老旧窄小的院子,而是一处宽敞的宅邸。

抬眼就能看见雕花的梁柱,屋里的陈设虽不张扬,细看却件件精致,透着股沉稳的讲究。

陆枫晔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

“这桃花院,比儿子想得大多了,得有五十亩地吧?”

他转过头,看向苏锦茉,语气变得软和,甚至带上点商量。

“母亲这儿这么宽敞,既然您不愿去京城,那……要不我们委屈些,搬来和您一起住也行?”

苏锦茉一时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紫霞却忍不住了,眉毛一竖,声音跟着扬了起来:

“少爷这话说的,您母亲不是宋怡汐夫人吗?”

桌边其他人没吭声,心里却都给紫霞暗暗叫了声好。

陆枫晔眉头立刻皱紧,斜睨了紫霞一眼:

“哪儿来的下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又看向苏锦茉,语气带了点狠:

“这样的奴才,就该发卖了,扔到窑子里去!”

“哐”一声。

苏锦茉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她抬眼看向陆枫晔,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清晰的冷意:

“陆枫晔,她是我的人,怎么处置,还轮不到你开口。”

“这儿也是我的院子。”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你若是识趣,现在就自己出去。否则等我叫护卫把你扔出去,到时候脸上难看的,还是你自己。”

陆枫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挂不住。

他缓了缓口气,又往前凑近些:

“母亲,您别跟我置气了,从前是儿子不对……您还是跟我回去吧。”

他声音低下去,带上点恳求。

“再不回去,家里……就真的要散了。”

苏锦茉眉梢轻轻一挑。

“哦?”

她抬起手,朝旁边已经准备上前按住陆枫晔的护卫摆了摆,示意他们先别动。

既然陆枫晔要说说将军府如今的“惨状”,那她倒要好好听一听。

第7章

原来是管家的事情有了着落,可宋今宜却没空带孩子了。

孩子有嬷嬷看着,但总不能成天只和下人们待在一块儿。

宋今宜心里放不下,陆枫晔就去找了宋怡汐:“母亲,您帮着照看一下孩子吧。”

他想着,母亲一向温和明理,带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聪慧懂事的。宋怡汐当时就笑着应下了。

谁也没想到,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宋怡汐照顾了不到一天,小孙子就险些丢了半条命。

那天中午,宋怡汐在睡午觉,小孙子和她的几个孙辈不知怎么吵了起来。

小孩下手没轻没重,推搡之间就成了打斗。

独自一人的小孙子被围在中间,拳头巴掌落了一身。

嬷嬷们听见动静冲进来,才把一群孩子拉开。

宋今宜赶到时,看见孩子满脸青肿,嘴角还挂着血沫,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冲进宋怡汐房里,一把将人从榻上拽起来:“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吗?要您有什么用!”

宋怡汐也愣住了,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这时,陆彦舟正好从外面匆匆回来,撞见了这一幕。

他几步上前,猛地推开宋今宜,转身扶住宋怡汐,声音发紧:“阿怡,伤着没?”

这一推力道不小,宋今宜踉跄着往后退,想抓住什么站稳,手却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宋怡汐摇头,赶忙要去拉她。

却看见宋今宜蜷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身子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

几人围过去,才瞧见她浅色的裙摆下面,正缓缓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孩子没保住。

当天晚上,宋今宜撑着还没恢复的气力,让人传了话:管家的事,另请高明吧。

她不离开陆家,已经是仁至义尽。

陆彦舟不是没想过让宋怡汐的儿女接手,可他们在边关长大,压根不懂京城里人情往来的弯弯绕绕。

他只好备了一堆补品和礼物,亲自去给儿媳赔不是,又让陆枫晔去劝。

陆枫晔坐在宋今宜床边,声音干涩:“父亲不是有意的,那天情况太乱,他一时着急……以后绝不会这样了。”

宋今宜闭上眼睛,没说话。

她只觉得累。原本婆婆管了半辈子家也没管明白,公公只会埋怨,她愿意接过这个摊子,已经不容易。

可如今,连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天日的孩子,都因为这些纠缠不清的琐碎没了。

她没法不怨。

当晚,她就让人收拾了东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陆枫晔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熬了几日,他还是硬着头皮找上了门。

“要怎样你才肯回来?”

宋今宜望着窗外,声音很淡:“我不会回去,也不会管家。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陆枫晔皱起眉。

“我母亲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知道父亲他不是故意的,他年纪大了,你何必跟他计较?”

“你不会管,难道不能学吗?”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宋今宜猛地转过头,声音拔高了:“那你去找你母亲管啊!”

陆枫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将军府总不能一直让母亲撑着,迟早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宋今宜嗤笑一声。

“说来说去,你就是拉不下脸去请你母亲回来。”

“可你们将军府如今这光景,别说她不想回,连我——也不想再踏进去了。”

第8章

陆枫晔觉得跟她说不通,脸上冷了,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外头忽然“轰隆”一声。

春雷滚过夜空,听着闷沉沉的。寅时刚过,陆枫晔还是往东宫去了。

他想找陆丽华商量件事——借钱。

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

他站在宫门前,漆红的门紧闭着,连条缝都没开。雨后的青石砖地泛着湿漉漉的光,踩上去有点滑。

他不甘心,上手就要推。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片叶子,不偏不倚,正打在他手背上。

“啪”一声轻响,力道却不小。

陆枫晔手一麻,猛地缩回来,连退了两步才站稳。袖口沾了些墙边的潮气,蹭得有点脏。

屋檐上传来声音,是他熟悉的调子。

“大哥,我没想伤你,就是想让你停手。”

陆枫晔抬头。

陆丽华就坐在屋脊上,裙摆垂下来,让风吹得轻轻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

“我嫁过来了,怎么还能拿东宫的钱去填娘家?”

陆枫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话。

他算是有点明白,太子为什么不太待见他这个妹妹了。

静了片刻,他吸了口气,重新开口。

“我不是来找东宫借,是来找你借。私下的。”

陆丽华没等他说完。

“将军府那边,我一两银子都不会给。”

“一两就一两——”

陆枫晔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才愣住。

他抬起眼,仔细盯着屋檐上的人看。

“你真是我妹?”

雨后的风穿过庭院,带着点凉,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飘。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你在跟谁置气?连一百两……都不肯给我了?”

【母亲烧宅出走三年后,我那将军府终于散架了】

陆枫晔那句“你真是我妹?”

落地时,声音里混着荒唐和压不住的怒气。

苏锦茉却只是摆摆手,拦住了身后要上前赶人的护卫。她重新拿起那双温润的玉筷,夹了一块酒蒸鸡,慢慢嚼完,才抬起眼皮看向这个已显陌生的儿子。

“说吧,”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家是怎么个散法?你父亲和你的宋姨,不是恩爱美满,儿孙绕膝,热闹得很吗?”

陆枫晔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胸口那股奔波碰壁攒下的闷气更堵了。他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沉下来:

“母亲,您是没看见府里现在的样子。”

他语速快了些,试图铺开一幅凄惨画面:

“您走后,库房早就空了,账上一个铜板都支不出来。宋姨……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账吃力,管家的事就交给了今宜。”

他顿了顿,去看苏锦茉的脸色。

她还是没什么表情。

陆枫晔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可今宜她……怀了身子,本来就没精神,还得照看孩子。那天,孩子和宋姨那边的几个孙辈玩,不知怎么打了起来,被打得吐了血!今宜急火攻心,去找宋姨理论,父亲情急推了她一把……”

苏锦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但仅此而已。

陆枫晔声音低了下去,带上刻意的痛楚:

“孩子……没保住。今宜恨极了,当天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什么也不肯再管府里的事。如今将军府,外有债主时不时上门吵嚷,内有一大家子吃喝拉撒要张罗,父亲忙外务,宋姨心力交瘁,儿子……儿子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说得眼眶发红,仿佛真是为这个家操碎心的孝子。

苏锦茉终于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进陆枫晔眼里,那眼神太透,像是能穿透他脸上那层焦虑,直抵底下那点算计。

“所以,”苏锦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一字一字凿过去,“你们父子,还有你那好宋姨,挥霍了我三十年的嫁妆,把偌大家业掏成空壳。如今壳子破了,风雨来了,才想起我这个‘母亲’,该回去给你们补窟窿、挡风雨、继续当牛做马,是吗?”

陆枫晔脸色一变:

“母亲!您怎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父亲戍守边疆,劳苦功高,您在家享清福,打理家业本就是您分内之事!如今家里有难,您袖手旁观,岂不让人寒心?”

“分内之事?”

苏锦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半点暖意,只剩讽刺。

“陆枫晔,你如今也是成了家、当了爹的人。我问你,你妻子的嫁妆,可是任由你陆家随便取用,去养你父亲在边疆的另一个家,去给他和他的‘真爱’买宅置地,去供养他们那一大群子孙,直到掏空为止的吗?”

陆枫晔被问得哽住,脸皮涨红:

“这……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苏锦茉一步步逼过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口口声声‘一家人’。那我问你,你父亲与宋怡汐在边疆儿孙满堂、共享天伦时,可曾想过京城这个‘家’,想过我这个‘妻子’?你早早知道你父亲外室的存在,却联手瞒我时,可曾想过我是你‘母亲’?你看着我用嫁妆银子填将军府的无底洞,供你读书娶妻,供你妹妹风光出嫁,转头却嫌我眼里只有钱、不如宋怡汐善解人意时,可曾想过‘一家人’?”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陆枫晔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话在母亲平静却犀利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吗?”

苏锦茉向后靠进椅背,神情是彻底的疏离。

“因为我累了。我用了三十年,看清你们陆家父子是什么样的人。你父亲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无后顾之忧去扮演英雄、供养真爱的钱袋子,和你这样的孝子贤孙。你要的,是一个能维持你将军府嫡子体面、让你安稳享受祖荫、必要时还能替你收拾烂摊子的‘母亲’。至于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是苦是累,是悲是喜,你们何曾真正在意过?”

她看着儿子青白交加的脸,心里最后那丝因血缘而起的波动,也静了下去。

“如今,钱袋子空了,体面快撑不住了,烂摊子收拾不了了,你们才想起我。”

苏锦茉摇摇头,语气里是彻底的失望:

“陆枫晔,你今日来,不是请我回去,是逼我回去。用所谓的‘亲情’,用‘家要散了’的罪名,逼我继续跳回那个火坑。可惜,我五十岁了,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垫脚石,也不想再为任何人的自私和愚蠢买单。”

“你妻子小产,你儿子受伤,你家中混乱,你父亲焦头烂额……”

苏锦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些,难道不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吗?你父亲选择欺骗,你选择盲从,宋怡汐选择依附,你们共同选择了挥霍无度、毫无规划。如今恶果自尝,凭什么要我来替你们吞咽?”

陆枫晔被彻底撕掉了遮羞布,恼羞成怒终于压过了伪装。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苏锦茉!你别太过分!”

他直呼其名,脸甚至有些扭曲:

“是!你是出了嫁妆!可没有父亲在边疆挣下的军功和名声,你那点嫁妆算什么?你能有将军夫人的尊荣?我们能有好姻缘?如今父亲不过是接回心爱之人,你便如此绝情绝义,烧宅卷款,害得家宅不宁!你这等妒妇、悍妇,有什么脸在这儿指责我们?!”

紫霞几个气得发抖,想上前,被苏锦茉抬手止住。

苏锦茉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暴跳如雷的儿子,忽然觉得异常荒诞,也异常疲惫。

所有的争执,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说完了?”

她淡淡地问。

陆枫晔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说完了,就请吧。”

苏锦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枸杞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桃花院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一心为‘大家’着想的大佛。你的父亲、你的宋姨、你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慢慢享用。”

她抬眼看向旁边的护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送’陆公子出府。若他执意不肯走,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护卫们早就听得火起,闻言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虽没动手,但气势逼人:

“陆公子,请。”

陆枫晔看着母亲冷淡至极的侧脸,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下人,明白再无回旋余地。巨大的屈辱和一种更深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攥住了他。

母亲……是真的不要他们了。

“好……好得很!”

他咬紧牙,脸孔扭曲:

“苏锦茉,你别后悔!没有陆家,你以为你真能在真州立足?等父亲……”

“等父亲如何?”

苏锦茉终于转过脸,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

“等他来把我抓回去?还是等他扶正了宋怡汐,再来给我难堪?”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进眼睛。

“回去告诉你父亲,我苏锦茉的路,从来不是靠他陆彦舟,也不是靠什么将军府。以前不是,以后更不是。”

“送客。”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陆枫晔被“请”出了桃花院。

站在真州陌生的大街上,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花。来时那点侥幸和算计,此刻全化成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母亲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滋滋作响。

嫁妆……三十年……空壳子……自私……愚蠢……

他浑浑噩噩地往暂住的客栈走,还没到门口,一个从京城快马加鞭赶来的陆府小厮就满脸惊惶地扑过来,塞给他一封皱巴巴的信。

“少爷!不好了!府里……府里又出大事了!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陆枫晔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手指抖了起来。

信上只有潦草几行字,是管家手笔,却比任何军情急报都让他胆寒——

“宋氏长子于赌坊欠下巨债,债主携打手围府;先前殴伤之人伤重不治,苦主抬棺至府门;户部有人来询旧年粮饷细目……速归!”

第9章

陆枫晔几乎是咬着牙赶回京的。

最后那点支撑他的东西,就剩下“将军府嫡子”这个身份了。一路上,母亲那些话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拼命去想父亲从前威严的样子,想将军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有多气派,可越想,心里头那个窟窿就越大,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拐进熟悉的街口,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地传过来,那阵仗,不像是出事,倒像是天塌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裤腰上别着短棍,正堵在朱红大门前扯着嗓子骂。

“陆将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白纸黑字画了押,输了整三千两!躲回府里就当没事了?爷们儿今天拿不到钱,就睡这儿不走了!”

“呸!什么将军府,我看是破落户!养的儿子没别的本事,赌钱倒是在行!”

陆枫晔脑子“嗡”地一下。是“千金散”的人。那个在边疆长大的“大哥”,回来没几天,竟沾上了这个?三千两……现在府里,三百两现银怕是都掏不干净。

赌债这边还没消停,另一边更扎眼。

一具薄棺材,就斜斜停在府门侧的石狮子边上。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跪在棺材前头,哭喊声扯得人心头发颤。烧纸钱的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被将军府的少爷活活打死了,连个公道都没有啊!”

“老天爷,你睁睁眼吧!看看这将军府,仗势欺人,不拿我们老百姓的命当命啊!”

“陆彦舟!你出来!你纵子行凶,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是之前被打伤那人的家属……真闹出人命了。陆枫晔只觉得脚底一股寒气窜上来,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把他淹在里头。

“造孽哦,听说动手的是陆将军从边疆带回来那个,外室生的?”

“什么外室,现在可是平妻!新夫人!瞧瞧,进门才几天,家宅不宁,人命都出来了!”

“要我说,根子还在陆将军自己。从前苏夫人在的时候,哪有过这种事儿?里里外外,体体面面。”

“谁说不是呢。苏夫人多好的人,硬是被挤兑走了。听说走的时候,嫁妆都带干净了,不然府里能穷成这样?连赌债和棺材钱都掏不起?”

“活该!这就叫自作自受!”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往陆枫晔耳朵里扎。他脸上火辣辣的,几乎想立刻调头跑掉。可他是陆家长子,他不能跑。

他硬着头皮绕到侧门,发现连侧门都从里头闩死了。用力拍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面生的小厮探出头,见是他,慌里慌张地让了进去。

府里头的光景,比外头强不了多少。

院子里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回廊下头,几个眼生的下人凑在一起嘀咕,瞧见他过来,“呼啦”一下就散了,眼神里没半点恭敬,全是打量和疏远。这才几个月功夫,原来那个齐整繁盛的将军府,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破败味儿。

陆枫晔直奔竹苑,扑了个空。

下人说,老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军营“处理公务”。

处理公务?陆枫晔心里冷笑,怕是躲清静去了吧。

他转身又去了和竹苑一墙之隔的“怡园”。刚进院子,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压低的哭声和争吵。

“……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是宋怡汐的声音,早没了往常的温婉,只剩下尖利和疲惫,“那个孽障自己闯的祸,难道让我这把老骨头去替他挨打抵债?我让你管着他些,你偏说他在边疆野惯了,要慢慢教!现在好了,教出个赌鬼!三千两!你去拿啊!你去变出来啊!”

“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陆彦舟的声音同样烦躁,像是刚回来不久,“当初是谁哭哭啼啼,说亏欠了孩子,非要带他们回京享福?是谁说京城繁华,要让他们见世面?出了事,就全成我的不是了?”

“陆彦舟!你还有没有良心!”

宋怡汐的声调猛地拔高,积了几个月的委屈全炸开了,“我跟了你三十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回京,想喘口气,你就这么对我?这府里上下,谁听我的?哪件事顺我的心?账本我看不懂,人情往来我理不清,连下人都敢跟我耍心眼!这哪是个家,这就是个烂泥潭!”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了哭腔:“早知如此……早知京城是这样,我还不如死在边疆!至少那儿清静!至少人人都叫我一声‘夫人’,敬着我!不像现在……我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够了!”

陆彦舟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哭诉。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门外债主的叫骂、苦主的哭丧、府里的混乱、还有眼前人的指责……所有东西拧成一股沉重的枷锁,死死勒着他的脖子,喘不上气。他半辈子在沙场上拼杀,什么时候为银钱这么焦头烂额过?什么时候被内宅这些琐事,逼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苏锦茉……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他脑子里。要是她在……这些烂事,根本不会闹到他眼前。府里永远井井有条,账目一清二楚,人情往来滴水不漏。他甚至不用操心钱从哪里来,只知道从来不用为钱发愁。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不,他没错!他陆彦舟顶天立地,靠的是军功,不是女人的嫁妆!阿怡才是跟他共患难、知冷知热的人!苏锦茉……是她自己心胸窄,容不下人!

“哭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

陆彦舟强迫自己压住火气,嗓子有点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门口那帮人弄走!”

“弄走?拿什么弄走?”

宋怡汐眼睛通红,“库房快见底了!账房先生说,这个月连下人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田庄那点出息,够干什么?”

陆彦舟在屋里烦躁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上一块旧玉佩——那是很多年前,苏锦茉送他的生辰礼。他脚步猛地顿住,眼神晃了晃。

“我……我去想办法。”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总还有些……旧日的同袍,或者……生意上的朋友,能周转一下。”

“朋友?”

宋怡汐像是抓住根稻草,又满心怀疑,“这时候,谁肯借这么大笔钱给咱们?”

陆彦舟没接话,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大步往外走,背影竟有点仓皇。在院门口和刚进来的陆枫晔擦肩而过时,他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看好家里,别让外头的人冲进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外。

陆枫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他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屋里那个跌坐在椅子上、掩面哭泣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个家,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从根上就烂了。

几天后,陆彦舟带回来一笔银子。

数目不小,勉强堵住了赌坊的嘴,又赔给苦主家一部分,总算把门口的闹剧暂时压了下去。府里表面看着,算是恢复了点平静。

宋怡汐追问银子哪来的,陆彦舟只含糊说是跟一个做粮秣生意的“老友”暂借的,用几处不太要紧的田庄地契抵了押。宋怡汐将信将疑,但危机暂时过去,她也没力气深究。

陆彦舟却在那个“老友”来过书房、密谈一番离开之后,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书桌上,摊着一份刚刚盖过印的文书副本,内容是关于一批即将运往边疆的冬季军需皮毛采购。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而品质要求那一栏,字迹有些模糊的涂改痕迹。

他拿起那份副本,手有点抖。窗户外头,北风尖啸着刮过,像是无数声音在哭喊。他猛地拉开抽屉,把副本死死塞进最底层,锁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突然多出来的“借款”,和随之而来的“交易”,一起锁进去。

他跟自己说,这是权宜之计,是没办法。等年底俸禄和赏赐下来,等那几处庄子明年收了租,很快就能填上。他只是暂时行个方便,不会有人发现的。

书房外头的屋檐下,阴影里,一个几乎和黑暗融在一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记下了今夜访客的模样、离开的时辰,还有陆彦舟书房灯火独亮到深夜的异常。随后,那影子如来时一样,悄没声地隐入夜色,朝着皇城的方向去了。

陆彦舟吹熄了灯,瘫坐在太师椅里。

手腕上那道旧伤,又隐隐地疼起来。

他下意识去摸扶手旁边——从前那儿总备着一盒药膏贴,手指蹭过去,却只碰到冰凉的木头。

桂苑那口枯井里,大概早就没东西了。

去年埋进去的药膏,如今怕是烂透了,混进泥里,一点儿痕迹都不剩。

他往后一仰,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

屋里黑得扎实,窗外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他闭着眼,喉结动了动,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

轻得连他自己都没立刻听见。

将军府门前的闹腾,总算被银子暂时压了下去。

像一瓢冷水浇进沸锅,面上看着平静了,底下却咕嘟着更浑的东西。陆彦舟觉得自己解决了个大麻烦。那笔来不清不楚的借款,还有随之而来的“交易”,被他死死按在心底,用“没办法”和“很快就能补上”反复安慰自己。

他甚至生出一种歪扭的、近乎虚妄的信心——瞧,没有苏锦茉,他陆彦舟一样能撑住这个家。

宋怡汐看着他,眼神一半是忐忑,一半是希冀。

于是,陆彦舟做了个事后看来蠢到家的决定:他要办一场宴席。

“家里最近是非多,也该请些老朋友、老同僚过来坐坐,正正风气。”

他对儿子陆枫晔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想找回点当年做将军时的威风,“也让京城里的人瞧瞧,我陆家,还没倒。”

陆枫晔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库房还是空的,想说府里人心早就散了,操办宴会根本力不从心。可看着父亲眼睛里那股强撑出来的锐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父亲是对的呢?

也许一场体面的宴席,真能把丢掉的颜面,捡回一些来?

宋怡汐当然是举双手赞成。

她太需要一场盛大的、属于她的场面,来坐实自己“陆夫人”的位置,赶走这些日子黏在身上的狼狈和质疑。她甚至主动提出,要亲自管宴席的菜单和布置——虽然她压根不懂,全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和想当然。

将军府要设宴的消息放出去,回响却有点冷。

往日那些世交故旧,有的推说病了,有的讲早有约定,回话客气,但透着疏远。最后答应来的,多是些品级不高、心思活络,或者纯粹想来看热闹的边缘角色。

宴会那天,天阴沉沉的,透着股钻进骨头缝的寒意。

怡园里挂了灯笼,系了彩绸,可下人手脚不利索,灯笼歪歪斜斜,彩绸也显着旧。席面倒是摆开了,鸡鸭鱼肉齐全,只是那鱼眼睛混浊浊的,鸭子烤过了头,肉柴得很,青菜蔫蔫地趴在盘底,没了水灵劲儿。酒是市面普通的货色,跟将军府过去宴客用的陈年佳酿,没法比。

客人陆续到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四处瞟,彼此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目光。

厅里人声稀稀拉拉,远谈不上热闹。

陆彦舟穿着他最好的一身常服,努力端着主人家的架势,跟来宾寒暄。宋怡汐一身崭新却不太合身的锦缎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扑了厚厚的粉,想盖住眼下的青黑和皱纹的沟壑。她跟在陆彦舟身边,学着记忆里贵妇人的样子微笑、点头,动作却僵硬别扭,像戴了张不合脸的面具。

席上,难免有人提起苏锦茉。

一位跟陆家拐着弯沾点亲的夫人,抿了口淡酒,像是随口说起:“说起来,好久没见苏家姐姐了。听说她在真州了不得,生意做得红火,连真州知府夫人都夸她是‘女中陶朱’,常请过府说话呢。”

席间静了一瞬。

另一位胡子花白、品级不高的老翰林,捋着胡子接话:“哦?苏夫人还有这等本事?老夫倒记得,她没出嫁时,在苏家就算出名地聪慧,算账理财是一把好手。可惜了……”

这“可惜了”后面是什么,没人接,但谁都听懂了。

陆彦舟脸上的笑僵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宋怡汐嘴角的弧度勉强挂着,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偏有不懂看脸色的,大概真想打听门路,追着问:“真州?苏夫人怎么去了真州?她做的什么生意?还能得知府夫人青眼?”

先前那夫人掩嘴一笑:“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听说是绸缎、瓷器、药材这些买卖,好像还置办了不少田产,生意通达得很。真州地面上,提起‘苏夫人’,那可是没人不知道的体面人物。”

体面人物。

这四个字,像针似的扎在陆彦舟和宋怡汐心口。

曾经,京城的体面人物是“陆将军夫人苏氏”。如今,京城的将军府门庭冷落、焦头烂额,而被他丢开的“旧人”,却在别处活成了新的传说。

陆彦舟只觉得胸口堵了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他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劣酒的辣劲儿直冲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上来的耻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的刺痛。

宋怡汐脸上的粉,好像盖不住底下涌上来的血色。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苏锦茉……苏锦茉……

这名字像个幽灵,无处不在。哪怕人已经走远,她的影子,她的能耐,她曾经撑起来的一切,还横在那儿,衬得自己如此不堪。

陆丽华也来了。

她是太子妃,本不必来这种规格不高的家宴,但她还是来了,带着一种复杂的、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她穿着太子妃的常服,妆容精致,坐在上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华美又冰冷的玉雕。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怜悯的,甚至看笑话的。那些关于母亲在真州风光、父亲在府里落魄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太子近来对她越发冷淡,宫里人的态度也多了些微妙变化。她知道,自己“将军府嫡女”的光环,正在飞快地暗下去。而母亲决绝地离开,加上父亲如今的窘迫,无疑是雪上加霜。

宴到中途,气氛始终温吞吞的。

陆彦舟强打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底下应和的人寥寥无几。宋怡汐试着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呼女眷,却因为不熟悉京城贵妇们的圈子和话题,常常接不上话,只能尴尬地笑着。

陆丽华觉得喘不过气。

她找了个借口离席,走到廊下透气。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却也让她发闷的脑子清醒了点。她望着廊檐下晃晃悠悠、并不明亮的灯笼,眼前却浮现出很久以前,桂苑里母亲亲手扎的那些精巧又温暖的橘色灯笼。

那时候父亲偶尔回家,一家人围坐着吃饭,母亲总会细心布菜,轻声细语,眼睛里有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灭了的呢?

是她和哥哥渐渐长大,开始嫌母亲“管太多”、“不如宋姨温柔”的时候?是父亲回家越来越少,母亲独坐灯下的影子越来越孤单的时候?还是她自己满心欢喜嫁进东宫,以为攀上了高枝,却对母亲那句“深宫不易”的告诫不以为然的时候?

一阵更猛的风卷过来,刮起地上的枯叶子,扑打在她的裙摆上。

陆丽华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拉弓时说过的话:“要是有一天你落到险境里,琴棋书画救不了你,只有刀枪握在手里,才是保住自己的真本事。”

现在,她身陷的,何尝不是另一种险境?

她的“刀枪”在哪儿?是越来越不稳的太子妃位置?是摇摇欲坠的娘家?还是……那个被她伤透了心、已经决然远走的母亲?

一个她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冷不丁撞进脑子里:如果……如果有一天,将军府真的倒了,太子厌弃了她,她该怎么办?

她能像母亲那样,有勇气一把火烧了过往,有本事在别处从头开始,活得风生水起吗?

答案让她心里发冷。

她不能。她从没真正学会“保住自己的本事”。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回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好像在跟人说话,语气压着怒气和烦躁。

“……真州?她倒是逍遥!……别再说了!我陆彦舟还没到要靠一个女人挽回脸面的地步!”

陆丽华脚步停住,心头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母亲在真州,怕是早就逍遥得像在天上了吧?而这京城将军府的宴席,却冷清得像一场没人看的滑稽戏。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真州,桃花院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午后暖洋洋的太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软毛毯的榻上。苏锦茉刚午睡起来,精神很好。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细棉袄裙,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本新送来的账册,还有一碟真州特产的桂花糖糕。

王嬷嬷端来新沏的茉莉香片,笑着说:“主子,西街绸缎庄这个月的利钱,又涨了三成。掌柜的说,咱们从江南新进的那批暗花缎子,还没上架呢,就被几家大户预订空了。”

苏锦茉翻着账册,嘴角噙着一丝真切的笑意:“嗯,告诉掌柜的,眼光放长远些,货品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跟那几个靠得住的江南织户,可以把契约签得更长久些。”

宴席散场后,我才看清将军府华丽袍子下的虱子

“是。”

王嬷嬷应了,脚步顿了顿,又转回身来,“还有件事,知府夫人递了帖子,邀您后日过府赏梅。说是她娘家兄弟从南边回来,带了些顶好的血燕,想分您一些尝尝鲜。”

苏锦茉点点头,手里的账本翻过一页:“替我回帖,一定准时到。把咱们瓷器坊上月新烧成的那套雨过天青瓷茶具,拣一套品相最完整的,包好作回礼。”

屋里炭火烧得正好,暖意融融。这里没有将军府那些绷紧的弦,没有时时刻刻的掂量与算计。账目清晰,伙计踏实,每一分进项都实实在在。她不必再撑着一个空荡荡的、给别人看的门面,只需经营好自己手里这份温热的日子。

晚膳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爽适口。王嬷嬷布好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轻轻放在苏锦茉手边的桌角。

信封是京城常见的样式,上面是陆丽华的字。那笔迹苏锦茉认得,只是以往工整,如今却有些潦草,笔画虚浮,像是下笔时手不稳。

苏锦茉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目光在那信封上落了片刻。她没动,依旧安静地吃完饭,漱了口,用温热的帕子擦净了手,才拿起那封信。

信很短,薄薄一张纸。措辞小心极了,东一句西一句,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先是问候母亲身体,说知道她在真州一切都好,自己心里很宽慰。又说京里冬天干冷,各处宴会也无甚意趣,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怀里的温度。通篇没提将军府如今怎样,没提她自己处境如何,更没有一个字开口求什么。

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惶然,那种孤零零的、想靠近又怕被推开的忐忑,苏锦茉一眼就看到了底。

她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许久没说话。

“主子?”

王嬷嬷在一旁轻声唤了一句。

苏锦茉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浓稠,一丝星月都没有。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收起来吧。”

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让下面办事灵醒的人,多留意些京城那边的风声……特别是东宫,还有将军府。”

她不打算回信。有些裂了口子的东西,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问候就能糊上的。有些路,总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才知道哪里是坑,哪里是坎。

但她终究……没能把心里那点牵绊,彻底掐灭。

只是,也到此为止了。

宴席到底是潦草收了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陆彦舟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残羹冷炙还没撤完,空气里飘着酒菜混合的腻味,杯盘零落。

醉意和疲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宋怡汐早已撑不住,先回房歇着了。下人们缩着手脚收拾东西,碗碟轻碰,不敢弄出大动静。

陆彦舟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乱,也冲散了些许浑浊的酒气。

窗外天幕漆黑,一颗星子也看不见。府门外挂着应景的灯笼,在风里晃悠悠地打转,那点昏黄的光,显得有气无力。

他望着那片浓黑,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句含糊的低语,沙哑得几乎被风吹碎:

“阿茉……若是你在……”

话没说完,他自己猛地咬住了舌尖,像是被烫着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有些难看。他迅速关紧窗,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对上了角落阴影里,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睛。

宋怡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静静地站在那廊柱的影子里,脸上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下面骤然褪尽的血色。她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啪嚓一声,碎成了冰碴。

宴席上最后那点暖光,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宋怡汐站在厅堂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了的石像。陆彦舟那句低语——“阿茉……若是你在……”

——轻飘飘地钻进她耳朵,却像根冰锥子,猛地扎进了她心口。几个月来勉强撑着的“体面”,那一层她自己都快信了的“深情”,哗啦一下,全碎了。

原来就算苏锦茉走了,烧了院子,带走嫁妆,连休书都送来了,她的影子还是钉在这个男人心里。在他最累、最没办法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那个名字。

宋怡汐觉得脚下一软,眼前的东西都在晃。那股劲儿冲上来,混着被背叛的疼,还有一种更磨人的、无处躲藏的羞耻。三十年,她在边疆陪着他,生了孩子,养大孩子,以为早把那个京城里空有个名分的正妻挤走了,成了他身边最离不开的“自己人”。可到了紧要关头,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能替他解围的,还是“阿茉”,不是她宋怡汐。

陆彦舟酒全醒了,僵在原地,只剩下一脸被撞破的难堪。他看着宋怡汐眼睛里迅速结起的冰碴子,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醉话,是习惯……可话卡在喉咙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阿怡……”

他声音发干。

“别叫我!”

宋怡汐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得刺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撞出回音。她踉跄着往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到烛光下,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得厉害。“陆彦舟,你好……你真行啊!我为你耗干了心血,熬老了脸,离乡背井,没名没分地跟你三十年!如今好不容易进了这将军府,有了名分,你嫌我管不好家、理不清事,心里头惦记的,还是那个拿你当垫脚石、卷了钱跑了的苏锦茉!”

憋了几个月的委屈、焦虑,还有那种怎么使劲都使不上的无力感,一下子全炸开了。她不再是那个温声细语的“阿怡”,成了一个被逼到墙角、浑身发抖的老妇人。

“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宋怡汐!不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只看得到钱的苏锦茉!这个家乱成这样,是因为我吗?是因为你在边疆养野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那几个儿子!是因为你自己又要脸面又没决断!是因为这个早就被掏空了的架子!”

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你怪我不会管家?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三十年,你可曾教过我一点京里大宅门的规矩?可曾给过我半点实权去管这些事?你不过是把我养在边疆,给你生孩子,解你的闷!现在需要我出来顶门立户了,才发现我根本顶不住,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陆彦舟被堵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他想骂回去,想说她不懂事,可心里有个角落晃晃悠悠地承认,她说对了一部分。他喜欢她的温顺陪伴,却从来没真的把她当成能和苏锦茉比肩、能掌家立事的“夫人”。带她回京,更多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有始有终”的念想,为了补心里那点“亏欠”,至于她能不能适应、接不接得住,他没细想过。

“你现在后悔了?觉得还是苏锦茉好了?”

宋怡汐看着他沉默又难堪的脸,心一路往下沉,掉进了冰窟窿底,随即又涌上来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可惜啊,陆彦舟,她不要你了!她宁可烧了房子、背上恶名,也不要你了!你和我,我们才是一路人!我们都被她扔下了!”

这话像把两头开刃的刀,割伤了陆彦舟,也把她自己割得更深。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为这三十年看着情深、实则依附的日子,也为眼前这个男人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摇摆。

吵到最后,宋怡汐瘫坐在椅子上哭出声,陆彦舟一甩袖子走了。那道裂口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从那天晚上起,怡园和竹苑之间那堵早就打通的墙,好像又立起来了,而且比以前更高、更冷。

宋怡汐彻底寒了心,也看明白了。陆彦舟靠不住,这个摇摇晃晃的将军府更靠不住。她得为自己,为亲生的儿女打算。

她不再过问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关起门来,把陆彦舟之前为了打发债主拿回来的一点现银,加上自己从边疆攒下的那点体己,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她开始不停地对着陆彦舟吹风,明里暗里地提,要把将军府名下的田庄、铺面,分一两处给她儿子们“练练手”。

“他们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闲着。枫晔是嫡子,将来爵位和大部分家业自然是他的。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骨血,总不能看着他们坐吃山空吧?给一两处庄子铺子让他们试试,赚了是府里的,亏了……就当交学费了。总比让他们再去赌坊惹祸强!”

她说得合情合理,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陆彦舟本来就因为之前的赌债和命案焦头烂额,对边疆回来的那几个儿子又失望又头疼,见宋怡汐不吵不闹了,转而低声下气地求他,心一软,加上也确实想找点事拴住那几个惹祸精,就含糊着应了,答应先拨两处收益一般的田庄给他们“管着”。

消息传到陆枫晔耳朵里,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正为怎么劝不肯回家的妻子、怎么应付时不时上门探口风的岳家发愁,一听父亲竟然要把产业分给那些“外人”,急得火上房。那些庄子再薄,也是祖产,是将来要由他继承、撑起将军府门面的!父亲这是老糊涂了吗?真要由着那群边关来的、没规没矩的“兄弟”把这个家一点点啃空?

他立刻冲到竹苑书房,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声音因为激动直发抖:“父亲!这事绝对不行!家里产业本来就不厚,现在更是艰难,正该攥在一起,好好经营,才能生钱!怎么能随便分给……给不懂事的人?再说,祖宗留下的产业,怎么能轻易给旁支?”

“旁支?”

陆彦舟正心烦,被儿子这么顶撞质问,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们也是我儿子!你兄弟!怎么就是旁支了?不过是两处薄田,让他们有个营生,也省得整天游手好闲,再给你捅出篓子!你是嫡长,一点容人的量都没有,只盯着这点祖产,将来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兄弟?”

陆枫晔气得眼睛发红,“父亲,他们什么时候拿我当过兄弟?回京以后,惹是生非,拖累家门,现在还想来分家产!他们要有半点兄弟情分,能干出这些事?父亲,您睁眼看看,这个家,都被他们搅和成什么样子了!母亲要是还在,绝不会让……”

“闭嘴!”

陆彦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乱响。他最听不得人提苏锦茉,尤其是现在。“你母亲?你母亲早就跟陆家没关系了!现在府里是你宋姨在操心!她替自己孩子打算,有什么错?难道她的孩子就活该低人一等?”

父子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陆枫晔头一次对父亲生出一种接近绝望的怨恨。他看清了,在父亲心里,那份对宋怡汐的“愧疚”和对那群边疆子女的“责任”,已经压过了家族的整体利益,甚至压过了他这个嫡子的将来。

而宋怡汐的儿子们,听说父亲同意给他们田庄,高兴之余,心思也活络起来。两处薄田怎么够分?他们私下里开始盘算,怎么才能从将军府这艘看着华丽、里头早就破旧的大船上,多撬几块板下来,好造自己的小船。

陆彦舟被家里这些争闹搞得精疲力尽。可外面的压力,并没因为上次那点“借款”真正减轻。赌坊的人暂时是退了,可话摆在那儿,利息照算。苦主家拿了一部分赔偿,并不满足,扬言还要告官,讨要“公道钱”。更要命的是,之前为了救急挪用的、涉及军需采购的那笔钱,约定的“回报”日子越来越近,那位“老友”已经派人来暗示过两次。

他现在就像个走钢丝的,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手里那根平衡杆却越来越沉,两头不断被人加上叫“亲情亏欠”和“金钱债务”的砝码。

这天,那位粮秣商“老友”又上门了,比以往哪一次都显得着急。书房里,门关得死死的。

“将军,不是在下催您,实在是上头查得紧,那批皮货的账,最迟月底必须平掉,不然……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商人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上次那点,只是杯水车薪。这次,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陆彦舟瞳孔一缩,嗓子发干:“三千两?”

商人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三万两。里头两万是补上次的窟窿和打点,另外一万……是封口和后续的‘保险’。”

三万两!陆彦舟只觉得眼前一黑。别说三万两,现在就是三千两,他都不知道上哪儿去凑。

“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年底俸禄和赏赐……”

【雨前】

“将军!”

商人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没了往日那份客套的笑意,话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逼人味道。

“这事儿非同小可,沾着军需。一旦漏出去,抄家流放都是轻的。等不到年底了,必须这个月内了结。”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您要是实在为难……或许,可以想想别的门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陆彦舟脸上扫过,才慢悠悠地接着说。

“比如,城西赵员外,对您南郊那片林地,一直很有兴趣。价格嘛,好商量。”

“或者……”

商人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下气声。

“您军中那些旧部,如今在兵部任职的,打个招呼,在别处的军械损耗,或是粮草调度上……稍微‘模糊’那么一点。这缺口,兴许也就填上了。”

变卖祖产。

或者,在更大的罪孽上,再往前踏一步。

陆彦舟的手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木头坚硬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旧年战场上留下的伤处,这时候忽然钻心地疼了起来。

他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背,无声地往下淌,内衫的布料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压在天边,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上拖行。风突然大了起来,撞得书房的窗棂“呜呜”作响,那声音尖利,听着像是有谁在风里哭。

陆彦舟望着外面骤然阴沉的天色,和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影。雷声好像越来越近,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口上。

一股凉气,从他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爬满了全身。

他,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皇宫深处,夜君倾合上了手里那份刚刚送到的密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真州”两个字上。他看了很久。

“传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三日后,朕南巡,视察江淮漕运。仪仗不必太张扬,但随行的护卫,要挑最精干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行程里,加上真州。”

“是。”

内侍躬身应下,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

夜君倾背着手,独自站在舆图前。图上,河流如带,城镇如星。他的思绪,似乎随着那些蜿蜒的线条,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真州。

不知道现在的她,站在那片她自己挣来的天地里,会是什么样子。

山雨欲来,风灌满了楼阁。

京城的将军府书房里,陆彦舟在惊雷与黑暗的夹缝中挣扎;而帝国的最高处,那双眼睛,已经无声地转向了南方。

转向那个风暴眼中,或许唯一还能喘口气的角落。

第10章

三天时间,一晃就到了。

皇帝南巡的仪仗,虽说一切从简,可天家的排场到底不一样。旌旗招展,铠甲鲜明,车马声一路绵延南下,沿途的州县官员和百姓,全都屏着气、低着头,跪在路边迎送。

銮驾进入真州地界,已是午后。没惊动太多地方官,只叫知州跟着听候差遣,其余人各归各位。车驾没去气派的州府官衙,反而在城西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门前街道洒扫得干干净净,静悄悄的,只有几枝老梅从墙头探出来,暗香浮动。

这儿原是苏锦茉的桃花院。如今门匾换了,题着“静安居”三个清隽的字,是她亲笔写的。

夜君倾下了车,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和一队便装侍卫。他没穿明黄龙袍,一身玄青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身姿挺拔,眉宇间的威仪还在,却比在朝堂上多了些说不清的深沉。

王嬷嬷早得了信,和管家一道跪在门内,身子微微发颤。夜君倾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目光扫过庭院。

院子开阔,亭台楼阁布置得精巧,虽没有皇家园林的宏大,却处处能看出主人的心思。积雪扫净了,露出青石板路,墙角几丛腊梅正开着,空气里浮着清冷的梅香,隐约还有墨和茶的味道。

“她呢?”

夜君倾问,声音很平。

“回陛下,主子……在后园暖阁看书。奴婢这就去通传……”

王嬷嬷声音有点抖。

“不用。”

夜君倾抬手止住,“带路吧。”

暖阁在花园一角,三面开窗,镶着明瓦。西斜的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

临窗的矮榻上,苏锦茉穿着一身月白袄裙,罩着银灰鼠灰比甲,没戴什么首饰,只腕上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她正低头看书,侧脸沉静,几缕银发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榻边小几上,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煮着茶,白气袅袅升起。

直到脚步声近了,影子罩下来,她才恍然抬头。

四目相对。

苏锦茉眼里瞬间掠过惊愕,随即化为了然的平静。她放下书,起身,动作从容,要行礼。

“民妇苏锦茉,叩见……”

“免了。”

夜君倾在她屈膝前虚扶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私下见面,不拘那些礼。坐吧。”

他自己在榻另一侧坐了。内侍早已无声退到阁外。

苏锦茉重新坐下,拿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粗茶陋室,陛下见笑了。”

夜君倾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

“你倒是会享清福。这院子,比你从前的桂苑,多了些生气。”

苏锦茉微微一笑,那笑意淡得像窗外的梅影:“不过是找个安身的地方,让往后日子清静些。比不得陛下日理万机。”

“清静?”

夜君倾抿了口茶,缓缓放下杯子,看向窗外覆雪的石山,“有些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躲开的。尤其是……当那件事,曾经和你血脉相连。”

苏锦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给自己添了水。她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陛下南巡辛苦,来真州,想必不单是视察民情,顺道来看我这个故人吧?”

她抬眼,目光清澈平静,直直看向夜君倾。

夜君倾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你还是这么敏锐。也好,和明白人说话,省得绕弯子。”

他神色端正了些。

“京城的事,你多少该听说了。”

“听到些风声。”

苏锦茉承认,“将军府……似乎不太安宁。”

“不止是不安宁。”

夜君倾的语气沉下来,带着点冰冷的金属质感,“陆彦舟,胆子不小。边关军需,国之重器,他也敢伸手。眼下虽只是采购上动了手脚,数目还不算惊天,但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况且,他挪用的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是为了填他那个‘家’的亏空,为了还赌债和命案的赔偿。”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苏锦茉心里,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尽管早有预感,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那股寒意还是迅速漫开。

不是为了家国,不是为了将士,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曾经的抱负,而是为了那个他用她的嫁妆养了三十年、如今却拖他进泥潭的“真爱”,和那群不成器的子孙。

荒谬,又可悲。

“陛下告诉民妇这些,是希望民妇……”

苏锦茉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艰涩。

“朕不是要你做什么。”

夜君倾打断她,眼神锐利,“这事朝廷自有法度。御史已经风闻奏事,证据正在收。朕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陆家若倒,牵连不会小。你虽已休夫,但一双儿女,终究姓陆。”

他终于提到了枫晔和丽华。苏锦茉的心猛地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知道你心性,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但你也得明白,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朕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对不知情、没参与的人稍作回护,但也仅此而已。国法如山,朕也不能徇私太过。”

夜君倾的话,既是提醒,也算一种承诺,和……界限的划分。

苏锦茉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有茶水沸腾的微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窗外夕阳的余晖把雪地染成金红色,梅影横斜。

“民妇明白。”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们已经成年,各自成家。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该自己担。民妇……没力气,也没权力替他们担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夜君倾,目光里有坦然,也有一丝恳切。

“只是,若有可能……民妇恳请陛下,不要牵连太广,殃及无辜的兵士或百姓。陆彦舟的罪,在他一人,在那些和他同流合污的人。军需关乎边疆将士生死,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她没有为子女求情,却为可能被波及的将士和百姓说话。夜君倾看着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激赏,还有一丝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情绪。

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和伤害,她心里仍有大局,有悲悯。

“朕心里有数。”

他颔首,语气缓和了些,“你安心。真州是个好地方,你现在这样,很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夜君倾不再提京城的烦忧,转而问起她在真州的生意,问起慈安堂的筹备,语气闲适,像老友聊天。

苏锦茉也渐渐放松下来,一一答了,说起怎么挑管事,怎么定章程,眉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神采,那是为自己做事才有的踏实和成就感。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暖阁里暗了下来。王嬷嬷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下。

夜君倾该起身回行在了。他站起来,苏锦茉也起身相送。

走到暖阁门口,夜君倾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苏锦茉面前。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玉玉佩,触手温润,形制古朴,上面只刻着一个古篆的“御”字,线条流畅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你收着。”

夜君倾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用。但若真遇到难处,或是……你想清楚了要做什么,需要借力,可凭此物,直通御前。”

苏锦茉怔住,看着那枚在灯火下泛着幽光的玉佩,没有立刻去接。

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庇护,一份超越故人之情的、来自最高权力的承诺,或许……还夹杂着一些未便言明的情愫。

“陛下,这太贵重了,民妇……”

她试图推拒。

“拿着。”

夜君倾将玉佩轻轻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微凉。

“阿茉,”他第一次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世上,不是所有真心付出,都该被辜负。你值得一份安稳,也值得有人……在身后看着。”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开一道深沉的弧线。

苏锦茉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佩,久久没动。

暖阁外的寒风卷着雪粒扑打过来,她却感觉不到冷。心底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水,被投进了这颗石子,漾开的不只是波澜,还有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暖意,以及更深的、复杂的思绪。

他叫她“阿茉”。

他说,她值得。

【那盏灯,那叠纸,那场无人知晓的风】

灯火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是随时要断。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个寻常的夜里,另一件事情,正静悄悄地在黑暗里生根。

兵部管档案的老陈,今晚值夜。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安稳地烧着。空气里有股子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吸到鼻子里,有点发涩。

他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档册,纸边都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出细密的小洞。他一份一份地核,手指沿着墨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看得很慢。

核到其中一册时,他挪动的手指停住了。

眉头先是不自觉地拧了一下,然后越皱越紧,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低下头,几乎把脸贴到了纸面上。

那是一张军需采买的单据副本,墨色旧了,但有一处地方不对劲——几个数字的笔迹,和周围的字比起来,显得虚浮一些,墨色也似乎更深一点,像是后来被人小心翼翼地描过,可又没能完全盖住底下原来模糊的印子。

老陈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用两根手指的指甲,轻轻捏起那张纸的一角,把它从册子里抽了出来。

他站起身,端着那张纸,走到那盏唯一的油灯旁边。

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透过有些绵软的纸背。

他把纸举到灯光和眼睛之间,微微调整着角度,眯起了眼。

灯光把纸张的纤维和墨迹的深浅都照得清清楚楚,那道修改的痕迹,在光里无所遁形。

他又看了半晌,喉咙里极低地“唔”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把一声叹息压了回去。

最后,他放下手臂,走回桌边。

没有把这张纸放回原处,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从桌角拿过一本自己平日翻看的、封皮都快磨破了的杂书,翻开中间某页,将这张轻飘飘的纸,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合上书,他吹熄了灯。

屋子瞬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寂静无声。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夜君倾离开后,静安居表面恢复了平静。

但苏锦茉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枚墨玉玉佩被她收在妆匣最底层,不常拿出来,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皇帝那番话,像月光照进深潭,水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幽幽地晃着光,映出些她从前没细想、或是不愿想的事——关于自己这辈子究竟值什么。

她没让自己陷进那阵带着权力温度的涟漪里,反倒把这点波动,化成了更实的力气。

慈安堂的筹备,因为皇帝来过一趟,变得出奇顺利。真州当地的官绅个个热心,批地、找工匠、调人手,一路畅通。苏锦茉亲自定了章程:收留那些没处去的寡妇、被扔下的女婴、老了没人管的丫鬟;请女夫子教识字算账,找手艺好的绣娘和织工来传手艺;做出来的东西,由她铺子帮着卖,挣的钱除了维持慈安堂开销,剩下的按劳分给大家。

“总得让她们有条自己能站住脚的路。”

她对王嬷嬷说。

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静安居的日子过得充实。巡铺子、看慈安堂工地、和几位谈得来的夫人喝茶赏花,偶尔在暖阁里看看书,临几页字。京城的吵闹,陆家的糟心事,儿女的挣扎,都像隔了层雾,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两样东西,几乎同时摆到她面前。

一样是陆丽华的第二封信。

信比上一封厚,字迹歪歪扭扭,纸上还有几处被泪水洇开的痕迹。信里不再是小心试探的问候,而是绝望的哭求。她细细写了将军府怎么门庭冷落、债主堵门,父亲怎么焦头烂额、和宋姨娘天天吵,哥哥怎么孤立无援、夫妻冷战。她写自己在东宫如履薄冰,太子因为陆家丑闻越发厌弃她,宫里其他妃嫔明里暗里的嘲讽。

「母亲,女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女儿蠢,不识好歹,伤了您的心……可现在女儿真的没路走了……父亲他……他好像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宫里风声紧得吓人……母亲,求您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救救女儿,给女儿指条活路吧!女儿不想跟着陆家一起沉下去啊!」

字字带血,句句发颤。

苏锦茉捏着信纸,指尖有些发白。她能想象陆丽华在深宫里,四面楚歌,写信时手该抖成什么样。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听她这样哭求,要说心里一点不动,那是假的。可那点波动下面,是更深、更重的疲惫和无力。

指条活路?她自己走过的那条重生路,旁人怎么指?那是要自己咬着牙,把过去烧成灰,忍着痛长出新的骨头和肉的路。丽华,真有这个狠劲和决心吗?

更何况,皇帝的话还在耳边。陆彦舟碰了军需,那是死罪。丽华作为陆家女儿、太子妃,想撇干净,谈何容易。

另一样东西,是驿路送来的邸报抄本,还有几封真州当地官员“孝敬”的、关于京城动向的私信。

邸报上写得含糊,只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某勋贵“营私懈职”、“府第不靖”、“纵容子弟不法”,没点名,但时间地点一对,指向已经很明显。私信里说得更直白:陆将军被叫进宫问了好几次话,出来时脸色很差;将军府附近最近常有生面孔转悠;兵部和户部好像在偷偷核一些老账,气氛诡异。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苏锦茉把陆丽华的信和那些情报并排放在桌案上,静静看了很久。窗外,慈安堂工地的方向隐约传来号子声和敲打声,那是新东西正在建起来的声音。而桌上这些纸,却散发着腐朽和绝望的气味。

她知道,最后的时候要到了。陆彦舟的贪和蠢,陆家从里到外的散架,终于要把他们拖进深渊。而她的儿女,正在那漩涡中心。

王嬷嬷轻轻走进来,见她对着桌子出神,低声劝:“主子,您已经仁至义尽了。路都是他们自己挑的……”

苏锦茉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清明的决断。刚才因那封信泛起的一点涟漪,被更深更广的冷静盖了过去。

“我知道。”

她声音很平,“他们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丈夫,各有各的命。”

她拿起陆丽华的信,凑近蜡烛。火苗跳起来,舔上信纸边缘,飞快蔓延,烧成一团亮晃晃的火,吞掉了那些惊恐的字和泪痕。最后只剩一堆灰,轻轻落在冰冷的铜盆里。

“但是,”她看着灰烬,声音低而清楚,“我不能让他们……把我也拽回那个泥潭。更不能让陛下的提醒落了空。”

她转向王嬷嬷:“让咱们的人都警醒点。京城不管传来什么消息,好赖都如实告诉我,别加任何评断。另外,慈安堂的进度要加快,立春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人住进去。”

她得在真州这片土地上扎得更深、更牢,用实实在在的事,筑起一道高坝,挡住从京城扑过来的浊浪。

陆彦舟的日子,已经是在刀尖上走了。

兵部那个老吏发现的问题单据,虽然没立刻往上捅,但不知怎么漏了风声。那位“粮秣老友”变得异常焦躁,催得更紧,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同时,之前用银子暂时压下去的赌债和那桩人命案,像跗骨之蛆,又缠了上来。赌坊的人放话,再不还清本息,就把陆大少爷“借钱”时押上的、那块带将军府徽记的玉佩公开。苦主家则请了讼师,一纸诉状直接递到京兆府,告陆家子弟“殴杀人命,恃势凌人”,要求严惩,还要追加巨额赔偿。

里里外外,全炸了。

这天,陆彦舟又被急召进宫。

紫宸殿偏殿,空气沉得像铁。夜君倾没在御书房见他,只穿了常服,但眉宇间的威压,让陆彦舟一进门腿就发软,冷汗直冒。

没绕弯子,夜君倾直接把几份抄录的文书扔到他面前,声音冷得没一点温度:“陆彦舟,你自己看。”

陆彦舟哆嗦着捡起来,只扫了一眼,就像被雷劈中,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纸上是他和那商人往来中,涉及军需采买价格、数量修改的关键痕迹,还有部分银钱流向的模糊记录。虽然不算铁证如山,但足够要他命。

“陛下!臣……臣冤枉!”

他噗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这是奸人陷害!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做这种祸国的事啊!”

“陷害?”

夜君倾缓缓走下御阶,玄色靴子停在陆彦舟眼前,“那你告诉朕,去年冬天拨到北疆第三营的那批皮货,实际采买价为什么比兵部核定的低了两成?品质勘验文书上的笔迹,为什么有涂改?还有,同期你陆府在‘通源钱庄’存的那笔来路不明的三千两银子,又怎么解释?”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陆彦舟心上。他没想到,皇帝连钱庄存钱的细节都摸清了!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辩解的话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把他淹没。

“朕给过你机会。”

夜君倾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没有怒气,只有冰凉的失望和彻底的漠然,“上次召你,朕已经暗示过。可你还是心存侥幸,不知悔改。陆彦舟,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辜负的,不只是朕的信任,更是边疆将士的命,是朝廷的法度!”

“臣……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是为了家里……”

陆彦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想抓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家里?”

夜君倾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为了那个用发妻嫁妆养了三十年、现在却把你拖进深渊的外室,和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陆彦舟,你这一辈子,真是可悲又可笑。”

这句话,彻底砸垮了陆彦舟最后那点支撑。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这事,朕已经交给有司彻查。你好自为之。”

夜君倾不再看他,转过身,“回府待参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准离京。”

陆彦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宫门外那些侍卫和路过官员看他的异样眼神,记得街上百姓远远的指点和嘀咕。将军府那块匾,在他眼里,好像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灰。

府门外早就堵满了人。债主的嗓门扯得老高,苦主家请的帮闲也跟着起哄,叫骂声一阵压过一阵,好像要把门板震穿。院子里头更乱——怡园方向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几个男声的嘶吼,那是宋怡汐的几个儿子,听说爹要倒了,正为分家产撕破脸。

陆枫晔跌跌撞撞地迎出来,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剩两只眼睛空荡荡地望着父亲。

陆彦舟看着他,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目光却又好像穿过了他,看见了从前的桂苑:灯总是亮堂堂的,饭菜的热气裹着香气,一切都妥帖安稳。也看见了那个永远坐在灯影里、把里外打理得清清楚楚,却被他随手丢开的苏锦茉。

“阿茉……”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又念出这个名字。这一回,声音哑得厉害,混着喘不上气似的抽息。

话没说完,喉咙猛地一甜。

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溅湿了前襟。眼前顿时黑了,耳朵里灌进儿子变调的惊叫,混着门外滔天的喧嚣。

他直挺挺向后倒去。

千里之外的真州,却是另一个冬天。

苏锦茉站在慈安堂的工地上。墙刚砌到半人高,砖缝还透着新鲜的灰浆气味。冬日的阳光难得暖和,照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也照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砖面。粗糙,结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温。

静安居的书房里,那份抄来的邸报就搁在案头。不远处,那枚墨玉玉佩静静地躺着。一个写着旧日的倾覆,一个,或许还牵着点说不清的以后。

但她此刻没往那边想。

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自己亲手参与垒起来的地基。砖一块一块,踏实又分明。

陆彦舟那口血喷出来的时候,整个将军府最后那点虚撑着的劲儿,好像也跟着吐没了。

他不是在战场上倒下的,是被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糊涂账、里里外外的压力,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后悔和害怕,硬生生给压垮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眨眼就灌满了京城大小角落。将军府门口比先前更热闹,讨债的、看热闹的、探头探脑打听的,挤得巷子水泄不通。宫里的太医倒是奉旨来了,把完脉只是摇头,开了几服安神顺气的药,留下一句“急火攻心,忧思成疾,得静养,千万别再受刺激”,就匆匆走了。

谁都明白,这病的根子,不在药上,而在那马上要劈下来的国法。

陆枫晔守在父亲病床前头,看着那张曾经威严、现在却灰败得像张旧纸的脸。父亲连昏迷时都会突然抽动一下,像是被什么魇住了。陆枫晔心里空荡荡的,父亲这一倒,把他最后那点主心骨也抽走了。

宋怡汐那边,自打陆彦舟吐血,就紧紧关死了怡园的门,带着她那几个儿子缩在里头,仿佛这样就能躲过外面的风浪。府里的下人,有门路的早就偷偷卷了细软溜了,剩下的也惶惶不安,没人管事,院子里落叶堆着也没人扫,一天比一天破败。

陆枫晔想找妹妹陆丽华商量,可东宫的门,又一次对他关上了。宫人传出来的话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情味儿:“太子妃身子不适,不见客。”

他站在东宫那堵又高又红的宫墙外头,仰头往上看,只觉得那红色沉甸甸的,像凝住了的血,压得他胸口发闷。

丽华……怕是连她自己,也顾不上了吧。

他又想起母亲。想起真州那个亮堂温暖的宅子,想起母亲安静却好像什么都明白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父亲,你宋姨,还有你们那一堆烂摊子,你们自己慢慢受着吧。”

一股子混杂着绝望、没脸见人和一丝不甘心的怨气,猛地堵到他嗓子眼。

母亲,您就真这么狠心,看着我们往下掉,连拉都不拉一把吗?

可他连南下真州的勇气都没了。父亲倒了,他好歹还算陆家名义上的顶梁柱。他得站在这儿,哪怕只是干站着。

风暴没因为陆彦舟病倒就慢下来。几天后,正式的旨意下来了,字字句句都透着寒气:着都察院、刑部、兵部,三司会审“原镇北将军陆彦舟涉嫌贪渎军饷、营私舞弊案”。

陆府被查封了。所有账本、文书、地契、物件,一样样登记造册,暂时由官府看着。陆彦舟因为“病重”,破例留在府里羁押候审,但不准见外人。陆枫晔作为嫡子,也被限制离府,随时等着传唤。

查封那天,官兵闯进来,动静大得吓人。

曾经显赫威风的将军府,转眼就剩下一片狼藉和难堪。宋怡和她那几个儿子,被从怡园里“请”了出来,挪到府中最偏最破的一个小院里看管起来。哭喊声、叫骂声闹腾了半日,最后在官兵冷硬的呵斥和刀鞘磕碰的威慑声里,一点点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陆枫晔木然地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物件被贴上官府的封条,看着父亲书房里那些他曾敬畏的兵书、宝剑,被粗暴地扔进箱笼。

心里最后那点关于“将军府”的念想,啪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立春前,慈安堂建好了。白墙灰瓦,院子宽敞,屋里收拾得整洁亮堂。

头一批十几位无依无靠的妇人住了进来。她们脸上带着刚来的惶恐,和对往后日子的茫然,但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小心翼翼的盼头。

苏锦茉亲自看着她们安顿下来,发了厚实干净的棉衣,安排了饭食。她没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们这里的规矩:要干活,要学东西,靠自己吃饭,彼此照应着。

“这儿不是白给饭吃的地方,”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踏实,“是给大家一个重新开始的落脚处。手艺学好了,活儿做精细了,换来的钱,你们自己拿着,攒着。以后是想留在这儿,还是出去谋生,手里都有底气。”

一个看着才三十出头、却满面风霜的寡妇,怯生生地问:“夫人……我们……真还能靠自己活吗?”

苏锦茉看向她,目光温和而肯定:“能。只要你们自己不想着趴下,就一定能。我像你们这年纪的时候,也以为路走到头了。”

她没细说自己的过去,但话里的分量,让在场的女人们都静了下来,眼里慢慢有了点光。

开工头一天,教绣活的娘子演示了简单的针法,教织布的嬷嬷摆弄起织机。起初,手指是僵的,线会断,梭子会错,没人笑话,只有耐心的指点,和同伴间小声的提醒。

慢慢地,手指头活泛了,慌张的眼神也专注起来。空气里飘着新布和丝线的味道,混着炭火的暖意,把严冬的寒气赶跑了不少,好像也把她们心头上那层灰扑扑的东西,一点点拨开了。

苏锦茉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慰藉。这和开铺子赚钱不一样,这是一种更深、更接近人本分的力量——给走投无路的人一点盼头,给软弱的人一点能耐。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皇帝会赞同,甚至默许她做这件事。这不只是做善事,也是给这世道亏欠女子的那一角,一点点、慢慢地往回找补。

王嬷嬷悄步过来,压低声音:“主子,京城又来消息了。”

递过一张小纸条。

苏锦茉展开,上面寥寥几字:“陆府已封,陆彦舟病重羁押,会审在即。东宫陆妃称病不出,疑已失宠。”

每个字都扎眼,却又在意料之中。她没说话,把纸条在指间慢慢捻碎,碎屑随风散掉了。该来的,总归要来。

她朝北边望了望,眼神复杂。那边搁着她三十年的光阴,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如今正卷在惊涛骇浪里。说心里一点不动,那是假话。但那边的浪再大,也打不翻她脚下这块地了——这块她用清醒、决绝和双手,一点点重新垒起来的土地。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慈安堂这边,照常运转。京城的事,跟我们无关。”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若是……有故人来投,查清楚底细。如果真是走投无路、清清白白的妇人,可以酌情收留。至于别的——”

她没说完,但王嬷嬷听懂了。

“别的”,指的是可能和陆家有牵扯的人,甚至……可能是她自己的儿女。她在心里划下了这道线。她能给无辜受难的女子一条活路,但绝不会再把自己这新生,扔回陆家那个无底洞,更不会让慈安堂卷进那些是非漩涡里。

王嬷嬷重重应道:“是,主子。老奴明白。”

陆彦舟没被投进真正的大牢,而是移到了刑部一个单独、僻静的小院“养病”。说是养病,其实就是软禁。高墙把外面的喧闹隔开了,也把最后一点盼头隔没了。

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醒着的时候,就瞪着眼睛看屋顶,眼神空空的,嘴里喃喃念叨,有时是“阿茉”,有时是“军饷”,有时是“我对不住弟兄们”,更多时候只是无声地淌眼泪。往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成了个被悔恨和恐惧啃得只剩一把骨头、神志昏聩的老人。

陆枫晔作为关键涉案人员的家眷,被提审了好几次。

面对刑部官员冰冷锋利的盘问,面对那一桩桩逐渐浮出水面的证据——涂改过的军需单子、来路不明的银钱流水、赌坊的借据、还有人命案子的旧卷宗——他起初还想替父亲辩白几句,很快就被问得溃不成军。

他说得越多,将军府里头那些不堪的混乱、父亲的固执己见、还有宋怡汐那房的贪心短视,就暴露得越多。他像个可悲的解说,亲手把陆家那件华贵袍子底下藏的虱子和烂疮,一样样指给别人看。

每次从刑部出来,他都像被抽空了魂。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母亲冰冷的眼神、父亲吐血的惨状、丽华惊恐的脸,还有那些债主、苦主、官兵们狰狞的面孔。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保不住父亲,保不住家业,连自己能不能脱身,都成了问题。前程?仕途?早就是水里的月亮了。岳父家那边,早送来一封口气冷淡、急着划清界限的信。妻子宋今宜……自从小产回了娘家,就再没一点音讯。

而东宫深处,陆丽华的“病”是真的。

不是身上的病,是心病,是吓出来的病。太子已经好些天没踏进她的寝殿了。宫里看风向变得最快,从前巴结讨好的宫人,现在见面虽然还行着礼,眼神里却藏不住那股子轻慢和怜悯。

她被变相地关在自己的宫殿里,能听到的外面消息,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却更让人心惊肉跳的碎片。

她给母亲写过信,信寄出去就没消息了。她也动过念头,想偷偷找人去真州看看,可现在,她连自己宫里的人都未必叫得动。

她像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鸟,眼睁睁看着外头天塌地陷,连一声像样的呜咽都发不出来。

恐惧和悔恨像两把钝刀子,来回磨着她。夜里常常惊醒,枕头湿了一片。

她总想起母亲教她舞剑的样子。母亲握着她的手说:“这招是防身的,你得会。”

又想起进宫前,母亲拉着她劝:“那地方,能不去吗?”

还有自己当年甩开母亲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你懂什么?”

要是那时听了母亲的……

要是那时没对母亲说那些话……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天色沉得厉害,灰云一层层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陆枫晔又被叫去问话了。

这回换了个审案的官,问题也更直接——那批军需到底是谁经的手?陆彦舟和粮商怎么谈的?军里还有哪些人可能沾上关系?

陆枫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知道,父亲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那他自己呢?

他是嫡子,很多事就算不知情,也逃不掉一个失察的罪名。更何况……有些安排,他是知道的,也从里头得过好处。

他腿开始发软,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那审案的官忽然转了话题,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陆枫晔,你母亲苏氏,现在真州吧?京城这些事,她知道吗?和你们联系过没有?”

陆枫晔猛地抬头,愣住了。

母亲?

为什么突然问起母亲?

那官员眼神像钉子一样盯着他:“查下来,苏氏离京前,把嫁妆清点得清清楚楚,全带走了。你父亲后来那些银钱往来,有没有动过她的嫁妆?她知不知情?”

陆枫晔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怀疑母亲也掺和了?还是想从母亲那儿找证据?或者……有别的打算?

他想起母亲离开时那个挺直的背影。

想起她说的那句“往后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想起那封被父亲扔进火盆、烧成灰的休书。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说不知道?太假。

说知道?那该怎么说?说母亲早就心死了,根本不管父亲做什么?

他脸上的犹豫和慌乱,一点没漏掉,全被对面的人看在眼里。

同一时间,关着陆彦舟的那个小院里,昏睡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床顶,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怪声,两只枯柴似的手死死抠住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吓人的东西。

窗外,闷了半天的春雷,终于“咔嚓”一声劈了下来,炸得天地一亮。

紧接着,大雨像泼水似的往下倒,哗哗地砸在京城街巷里,砸在将军府残破的瓦片上,也砸在刑部那处僻静小院的窗户纸上。

真州那边,也下着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浇着慈安堂刚移栽过来的小树苗,洗着门前的青石板路。

苏锦茉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无意识地摸着那枚墨玉玉佩。玉是冰的,贴在掌心,慢慢才焐出一点温意。

山雨来了,总要洗刷掉些什么。

只是不知道,这场雨过后,还有几个人,能看见放晴的天。

第11章

春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京城罩在雨幕里,湿冷黏腻,连空气都好像吸饱了案子胶着的沉闷。真州倒是被这场雨浇得草木疯长,慈安堂新栽的花木冒出嫩芽,绿得晃眼。

陆彦舟自从那个雷雨夜受了惊,身子就一直没缓过来。

多半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空中,嘴唇微微哆嗦,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御医守在府里,用药吊着他的命——说是治,不如说是在等审判。

陆枫晔在刑部被来回审问,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

问到母亲苏锦茉的那刻,他彻底垮了。

他哑着嗓子承认,母亲离京前确实清空了嫁妆,可父亲后来做的那些事,母亲半点不知情,更不可能参与。

他一边哭一边说母亲这些年多么不值,字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虽说是在替父亲开脱——强调父亲是“后来”才犯的错——却也把陆彦舟婚姻里的不堪、和苏锦茉为何决绝离开,掀开了一角。

这些供词和别的证据一起,很快送到了御前。

夜君倾在细雨敲窗的夜里独自翻着卷宗。

读到陆枫晔关于苏锦茉那段时,他的目光停了好久。

供词里那个被利用、被欺瞒、最后心灰意冷带着嫁妆离开的女子,渐渐和他记忆中聪慧隐忍、却又果断决绝的身影叠在了一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笃,笃,笃。

“传朕口谕。”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陆彦舟案事关军国,务必查实,不得枉纵。然苏氏既已休夫离府,其嫁妆属私产,且查无证据表明其与陆彦舟后续罪责有涉。她与陆家之事,不必再究,亦不可牵连。”

这道口谕,清清楚楚地为苏锦茉划出了一条安全线。

从今往后,她和陆家、和陆彦舟的罪,再不相干。

口谕很快传了下去。

主审官员一听就明白,之后再审陆枫晔,一句都不再提苏锦茉,甚至还隐隐点他:若能证明苏氏的嫁妆和后面那些赃款没关系,说不定某些“家族共犯”的罪名还能轻点。

陆枫晔懵懵懂懂地抓住这根稻草,更加拼命地配合。

他把父亲怎么填补亏空、怎么和商人勾结、怎么伪造文书,一桩桩一件件全倒了出来,同时使劲把母亲和自己摘干净。

他不知道,每多说一句父亲的罪,都是在往陆彦舟的棺材板上多钉一根钉,也把自己往“知情不报”的泥潭里又推深一步。

他只是本能地想活,却在恐惧里,把父子之间最后那点遮羞布也撕了个干净。

宋怡霞和那几个儿子在分开审问时,表现得更难堪。

为了自保,他们互相咬,推责任,连陆彦舟早年替他们遮掩的旧事都翻了出来,还添油加醋。

宋怡霞起初还想装一装“共患难”,可听说陆彦舟在病中脱口喊了“阿茉”、之后病情加重,那点本就脆弱的同盟立刻碎了。

她哭哭啼啼说自己委屈了三十年,骂陆彦舟优柔寡断、治家无方,把将军府败落的大半原因,推给了已经不在场的苏锦茉——“把持家财、不留余地”,剩下一半则怪陆彦舟没用。

这些混乱又自私的供词,拼出一个更加不堪的陆家内里,也让审案的官员对这家人彻底倒了胃口。

案子渐渐明朗。

证据链一圈圈扣上了。

苏锦茉收到皇帝口谕、明确不牵连她的消息,是夜君倾通过特殊渠道,让人“无意”透给真州知州,又由知州夫人“闲聊”时传给王嬷嬷的。

路子绕,意思却明白。

她摸着怀里那枚墨玉玉佩,心里清楚了。

这是皇帝在履行他的承诺,也是在告诉她:风浪再大,你的岸,朕替你留着。

她没因此放松,反而更专注眼前的事。

慈安堂第一批女子的学习慢慢上了轨道,简单的绣活和粗布已经能换铜板了。

有个寡妇用自己第一次赚来的几十文钱,给一起住的小女儿买了一包麦芽糖。

那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妇人脸上又是心酸又是骄傲的泪,看得周围人都鼻尖发酸。

苏锦茉远远站着,没走过去。

她知道,这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尊严和希望,比什么施舍都珍贵,才能真正把一个人的脊梁撑起来。

她悄悄吩咐下去,以后这样的“第一笔收入”,不管多少,慈安堂都额外补一份等值的米粮或布料,算是奖励。

静安居的日子也越过越有滋味。

她不再只是苏夫人、东家,倒成了真州不少女子心里一个特别的影子——一个跌过跟头、靠自己站起来、还能拉别人一把的人。

偶尔有走投无路的妇人鼓起勇气上门,她从不轻易许诺,却总能给几句实在的建议,或指一条能试试的路。

她的名声,在真州这地方,像晒暖的石头一样,踏实又温润地传开了。

这天,她正在书房算慈安堂下个月的用度,王嬷嬷神色复杂地进来,低声说:

“主子,门外……有人求见。”

“谁?”

“……京城来的。一个嬷嬷,带着个病怏怏的年轻妇人,还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那嬷嬷说自己姓孙,是……是小姐,不,是陆妃娘娘身边的旧人。”

苏锦茉手里的笔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陆丽华身边的人?

她抬眼:“什么事?那年轻妇人是谁?孩子呢?”

王嬷嬷声音更低了:

“孙嬷嬷说,陆妃娘娘在宫里日子艰难,自顾不暇。这年轻妇人是娘娘从前在府里贴身伺候的丫头,叫碧荷,后来放出去嫁了人。嫁得不好,丈夫早死,婆家容不下,带着女儿熬日子。前些日子听说陆家出事,碧荷不知怎么想起旧主,又听说主子您在真州,就拼命求到孙嬷嬷跟前……孙嬷嬷自己也出了宫,没处投奔,只好带着她们主仆一路奔波找过来,想求主子给条活路。那孩子……看起来病恹恹的,像在路上着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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